《玫瑰公馆》杀青后的第三个月,浮若城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
木梳桐坐在雪兮娱乐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剧本。窗外是九月末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榆幸端着咖啡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跟了木梳桐这么多年,她早就学会在这样的时候保持沉默。
木梳桐的目光落在最左边那份剧本上。
《迂居》。
封面是素净的米白色,只有两个烫金大字,简洁得近乎朴素。
跟旁边那两份制作精良、印着流量演员推荐语的剧本比起来,它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但木梳桐已经把它翻了三遍。
“这个……”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昨晚又熬到凌晨两点,跟芮云轻视频电话打了两个多小时,明明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不想挂,“编剧是谁?”
“一个新团队,叫‘拾光编剧社’,几个刚毕业的年轻人。”
榆幸显然做足了功课,“剧本投了三家影视公司,都被拒了。理由都一样........题材太冷门,没有爆款相。”
木梳桐没说话,继续翻着剧本。
故事讲的是一个叫沈蘅的现代女孩,意外穿越到架空的大燕朝。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王爷将军追着跑。
她只是凭着自己记忆里外婆教的那点本事,在古代开了一家小酒楼。
普通又冷门.....
实在是……
没什么人看的感觉,感觉剧情吸引能力不太够。不好赌啊。
没有宅斗,没有宫斗,甚至连像样的感情线都没有。
有的只是沈蘅怎么跟厨娘学发面,怎么跟跑堂小哥斗嘴,怎么跟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讨价还价,怎么在冬至那天给城里流浪的孩子们煮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还不如短剧。但却能够吸引人,能够吸引什么人呢?
木梳桐。
土得掉渣。
可木梳桐看到第三遍的时候,眼眶还是红了。
“他们说这是‘种田文’,”
她合上剧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可我觉得……这讲的是怎么活着。”
榆幸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蘅没想过要改变世界,”木梳桐继续说,“她只是想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经营好。让酒楼的伙计能吃上饱饭,让街角的乞丐冬天有口热汤,让那些被家里嫌弃的寡妇能在后厨帮工挣点体己钱……”
这无非就是普通人过的日子,是那些处于高处求之不得奢望的日子,是许多电视剧,小说里,男女主求之不得的日子,想要过的普通的好日子。
是温情的,温暖的,是邻里街坊之间还会拌嘴的,是向往的古代。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没想当英雄,她只是……认真地在过日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以?”榆幸问。
木梳桐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想接。”
她也想要试试。
榆幸没有立刻反对,只是问:“片酬只有你平时接的三分之一,拍摄周期还长,要去影视城驻扎四个月。最关键的是——没有流量加持,播成什么样全看命。你确定?”
木梳桐笑了。
那笑容不是她在镜头前练出来的标准微笑,而是从眼底漾出来的,带着点三月春水似的柔软。
“榆姐,你还记得我当初为什么想当演员吗?”
榆幸看着她,没回答。
“不止是因为想红,”木梳桐说,“是因为想讲故事。《遗迹》讲的是非遗传承,《玫瑰公馆》讲的是救赎与守护……而这个,”
她拍了拍《迂居》的封面,“讲的是普通人怎么把日子过成诗。就当是,一次尝试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榆姐,我已经二十五岁了。我不知道还能演多少年,但我想在还能选择的时候,选那些真正打动我的故事。”
榆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平板,开始划拉日程表:“行吧行吧,我去跟制片方谈。但你得答应我,拍完这部,下部必须接个能打的,不然我这经纪人的脸往哪儿搁……”
木梳桐笑出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榆幸的脖子:“榆姐最好了!”
“少来这套!”榆幸挣了挣,没挣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都多大人了还撒娇……”
晚上回到公寓,木梳桐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四。
芮云轻说好要回来吃饭的日子。
这两个月,芮云轻一直在忙《玫瑰公馆》的后期。
剪辑、调色、配乐、特效……
每一个环节她都要亲自盯着,经常熬到凌晨直接在剪辑室的沙发上眯一会儿。
木梳桐也没闲着。
试镜、谈剧本、拍杂志、跑通告……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个城市,却硬是过出了异地恋的感觉。
彼此都在各自的生活里面奔波。
厨房里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声,夹杂着锅铲碰撞的脆响。
木梳桐换好拖鞋走过去,就看到芮云轻系着她那条浅灰色的围裙,正在灶台前跟一条鱼斗智斗勇。
油烟有点大,芮云轻眯着眼,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皱着眉,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导一场重头戏,手里的锅铲却不太听使唤,鱼皮在锅里滋滋作响,眼看着就要糊。
她其实很会做饭,只是不知最近是怎得了,或许是太累了吧。
木梳桐靠在门框上,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心里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
不是感动,也不是甜蜜,而是一种更踏实的东西。像冬天的老棉袄,不够好看,但暖和。
芮云轻终于发现她了,手里的锅铲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回来啦。”
“嗯。”木梳桐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在做什么?”
“红烧鱼。”芮云轻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我知道做砸了但你别笑”的别扭。
木梳桐探头看了一眼锅里——鱼皮确实糊了,但香味还在。
“闻着不错。”她说。
芮云轻侧过头,用脸颊蹭了蹭她的额头:“剧本谈得怎么样?”
“接了。”
“哪一部?”
“《迂居》。”木梳桐松开她,走到旁边洗了手,然后从芮云轻手里接过锅铲,“那个种田文。你去歇着,我来。”
她有在了解。
芮云轻没有推辞,只是侧身让了让,却没有离开,就站在旁边看着。
木梳桐的动作比她利落多了。
关小火,把鱼翻了个面,往锅里加了点料酒和生抽,又把提前切好的葱姜蒜丢进去。
一气呵成,像是在片场走位似的精准。
“什么时候进组?”芮云轻问。
“下个月初。”木梳桐顿了顿,“要去横店,四个月。”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我下个月要去杭州,”芮云轻说,“有个后期团队在那边,得待两个月。”
木梳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炒:“那咱俩这算啥?错峰出行?”
这下是真的异地恋了。
芮云轻被她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给你买了个新手机,内存大,能存很多视频。每天睡前,记得给我发消息。”
“每天?”
“每天。”芮云轻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我不管多晚,都会回。”
木梳桐没说话,只是把火关了,转过身,踮起脚,在芮云轻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那种缠绵的吻,而是简单的,确认似的触碰。
“好。”她说。
十月初,木梳桐进了《迂居》剧组。
拍摄地在金华的一个影视城,明清风格的街道,青石板路,灰瓦白墙。
剧组租了一条街,把那些原本卖纪念品的店铺改成了剧本里的“沈家酒楼”、“李氏绸缎庄”、“王记杂货铺”。
开机那天下了场小雨,空气里弥漫着青苔和湿泥土的气息。木梳桐穿着沈蘅的粗布衣裳,站在酒楼门口,看道具师傅往匾额上挂红绸。
导演叫许致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拍过几部口碑不错但票房平平的文艺片。
他话不多,开机仪式上只说了三句话:
“剧本你们都看过。我要的不多——真实。把角色当人演,别当符号。好了,开工。”
然后就真的开工了。
第一天拍的是一场很日常的戏。
沈蘅刚穿越过来,发现自己成了个被卖到酒楼抵债的穷丫头。
她蹲在后院的井边,对着水面发了半天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厨房,跟厨娘说:“大娘,我帮您烧火吧。”
没有崩溃,没有哭天喊地,没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言壮语。
就是那么一句。
我帮您烧火吧。
木梳桐演这条的时候,许致远没有喊卡。
她就蹲在那里,对着那桶水发呆。
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
化了妆,但刻意做旧了,鬓边还有灶灰。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被芮云轻家收留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蹲在井边发过呆,蹲在芮家的院子里。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父母不吵架,为什么别人的家是暖的,为什么自己会被赶出来。
后来芮云轻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颗奶糖。
“别发呆了,”小芮云轻说,“进来吃饭。”
木梳桐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对着镜头。
不,对着那个想象中的厨房,那个想象中的厨娘,说:
“大娘,我帮您烧火吧。”
“卡。”
许致远看着监视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过。”
旁边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这就过了?
一条过?开机第一场?
许致远没解释,只是对木梳桐点了点头:“状态保持住。”
木梳桐鞠了个躬,走到旁边休息。
解初递过来保温杯,她喝了一口,是温热的蜂蜜水。
不是芮云轻泡的,但味道差不多。
她低头看手机,置顶的对话框里,芮云轻在两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场戏加油。】
木梳桐笑了笑,打字回:
【过了。一条过。】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剧本。
《迂居》的拍摄节奏很慢,慢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每天只拍七八场戏,剩下的时间,许致远让演员们去跟当地的老手艺人学手艺。
木梳桐跟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学了三天发面,揉得手腕酸疼;跟着一个跑堂大叔学怎么单手托五个盘子,摔了七八个道具碗;还跟着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学怎么用算盘,最后也没学会,只会拨着玩。
沈蘅这个角色,就在这些琐碎里慢慢立了起来。
她不是那种光芒万丈的女主角。
她笨,会发面发过头,会把糖当盐放,会被跑堂的小哥嫌弃手脚慢。
但她也是那种,会在下雨天把屋檐下的流浪猫抱进厨房取暖的人,会在发工钱时偷偷给最穷的伙计多塞几个铜板的人,会在冬至那天熬一大锅饺子,分给整条街的乞丐和流浪汉的人。
怪不得是主角呢。
但每个人都是自己心目中的主角,世界上哪里来这么多主角?
无非就是自己是活在自己剧本里面的主角,无忧无虑,有了自己的另一半,也并非一定要有自己的另一半,只要自己能够过得开心就好。
主角的生活可以是平庸的,朴素的,可以是奢侈的,可以是高贵的,可以是……什么样的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