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浮若城的冬天干冷得彻底。
木梳桐靠在化妆间的椅背上,闭着眼睛,任由小许的化妆刷在她脸上扫过。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某种她看不懂的密码。
光影交错,叶与斑斓,缀星点点。
是与光辉相称的。
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是芮云轻十分钟前发的消息:
【今天拍几个?】
她还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说。
今天的通告单上,密密麻麻列了七个拍摄任务:三个品牌TVC,两组平面大片,还有一个直播连线的预热物料。
从早上八点化第一个妆开始,她已经换了五套衣服,补了无数次妆,笑到脸颊发僵。
有些东西,还是需要演出来的。
但这不能跟芮云轻说。
好累啊。但好幸福。
她其实也就是个打工人,不过是热爱罢了。
说了她又要担心,担心又不能飞过来,飞过来又耽误工作。四个月异地恋都熬过来了,不能倒在这十几天里。
“木老师,眼妆好了,您睁眼看一眼?”小许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木梳桐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穿着某高定品牌的当季新款。
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锁骨以上露着,恰到好处地显出那枚玫瑰项链的轮廓。
妆容精致,眉眼清亮,是那种能让品牌方满意的、既有辨识度又不过于锋利的美。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谁?
是木梳桐吗?
还是某个被精心包装出来的,叫“木梳桐”的商品?
“很好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淡,“继续吧。”
小许松了口气,开始给她补唇妆。
解初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袋小笼包,脸上带着熬夜过后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木木姐,早餐!刚出锅的,还热着呢。”
木梳桐看了一眼那袋小笼包,又看了一眼化妆台上的时间。
上午九点十七分。
她早上六点就起床了,到现在才有空吃东西。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
“您得现在吃,”解初的语气难得的坚持,“下一场是外景,要到中午才能回来。空腹拍那么久,您扛不住的。”
木梳桐看着她,忽然笑了。
解初跟了她快三年了。
从她刚有点名气开始,这姑娘就在她身边。
三年里,解初从一个刚入行的小助理,变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执行经纪。
从只会递水递纸巾,到能帮她处理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甚至在她最崩溃的那几天,一个人扛住了所有媒体的追问。
三年,足够一个人长大。
“好。”木梳桐接过小笼包,就着咖啡吃了一个。
肉馅还热着,汤汁在嘴里化开,是她熟悉的味道。这家店在浮若城开了二十年,解初每天早上都要绕路去给她买。
这么久了,还没有吃腻。
“对了,”解初在她旁边坐下,翻开手里的平板,“今天下午四点到六点那个空档,阴则迷说要过来探班。她刚好在附近拍杂志,想来看看您。”
阴则迷。
木梳桐的动作顿了顿。
那个去年在《玫瑰公馆》选角现场惊艳全场的女孩,那个解初从老家带来的,从未演过戏却天生会演戏的女孩。
如今已经正式签约了雪兮娱乐,成了她的同门师妹。
这半年,阴则迷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先是客串了两部口碑剧,然后是第一个配角,然后是杂志拍摄,然后是品牌邀约。
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不是那种被精心打磨过的“演员感”,而是一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灵气。
镜头喜欢她,观众也喜欢她。
或许,解初也喜欢她。
而这一切的开始,是解初在那个午后,拿着手机,小心翼翼地说:“木老师,我那个……”
“让她来呗。”木梳桐又吃了一个小笼包,“正好我也好久没见她了。上次见还是什么时候?杀青宴?”
“杀青宴之后就没见过了,”
解初笑起来,“她一直念叨您,说等忙完这阵一定要请您吃饭。我说不用请,您不差那顿饭,好好演戏就是报答了。”
木梳桐被逗笑了:“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是她老板似的。”
“您不是吗?”解初眨眨眼,“没有您,她哪来的机会?”我是真心感谢你的。
木梳桐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吃小笼包。
有些话,她没办法跟解初说。
阴则迷的成功,不是因为“她给了机会”,而是因为阴则迷自己就是那块料。
她只是恰好做了那个打开门的人。门是阴则迷自己走进去的,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当然需要引路人,但如是只有引路人,路不自己走,也永远走不到终点。
她只是看了一眼。
就像当年芮云轻看她一样。
下午四点十分,阴则迷准时出现在化妆间门口。
她穿得很简单。
一件奶油色的毛衣,一条浅蓝牛仔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脸上只化了淡妆。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装扮,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不是那种精心设计的好看,而是自然而然的好看。
“木老师!”
她看见木梳桐,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走过来,却又在靠近时放慢脚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敬意,“好久不见。”
木梳桐正在补妆,闻言转过头,冲她笑了笑:“是好久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拍戏累的?”
“还好还好,”
阴则迷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就是最近通告有点多,睡眠不太够。不过没事,年轻嘛,扛得住。”
木梳桐看着她,忽然想起去年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这样,觉得自己年轻,觉得什么都能扛。
直到有一天,那些扛着的东西突然压下来,差点把她压垮。
也是好不容易,不过有人稳稳地接住了她。
“睡眠不够就找时间补,”她说,“身体是自己的,熬坏了没人替你扛。”
阴则迷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
解初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知道什么知道,上次熬到凌晨三点,第二天六点又爬起来赶通告,是谁拦都拦不住?”
“那不是特殊情况嘛……”阴则迷小声嘟囔。
“什么特殊情况?拍了三十个小时还叫特殊情况?”
两人拌起嘴来,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木梳桐在旁边看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真好。
阴则迷能有解初这样的朋友,真好。
解初能有阴则迷这样的闺蜜,真好。
她们之间的那种感情,不是她这种从小就学会孤独的人能完全理解的。
但看着她们,她会觉得这个世界没那么冷。
“对了木老师,”阴则迷忽然转过头,“我听说您最近在看新剧本?”
木梳桐挑了挑眉:“消息挺灵通啊。”
“那当然,”阴则迷笑起来,眉眼弯弯,“我可是您的小师妹,当然要关心师姐的动态。什么本子啊?能透露一下吗?”
木梳桐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抽出一份剧本,递给她。
封面是素净的浅青色,上面写着两个古雅的楷体字:
《妩妡》
阴则迷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翻开。
她看得很认真,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台词。
木梳桐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剧本时的样子。
《妩妡》讲的是一个有些真实的故事。
少年帝后,青梅竹马,从长公主到皇后,从相知到相爱,再到最后的生离死别。男主李熙成,女主俞眠绪,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经历宫变,夺嫡,权谋,最后李熙成登基,封俞眠绪为后。
然后,在俞眠绪最幸福的时候,她死了。
不过特别的是,不是只有男主才是高位者的身份,而是两位主角刚开始的身份抖很高贵,应该会有观众喜欢。
不再是谁托举谁,这个世界上,所谓的女男平等,并非是恶意挑起性别的对立,而这本,就刚刚好。
挺好的,又没有吻戏。
但女主死得很突然,很莫名其妙,就像历史上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皇后一样,只是史书上一行冰冷的字:“后薨,年二十三。”
但剧本没有写她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