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真的吗?
这只是给小小的木梳桐一个严重打击。
可此刻只有木梳桐和芮云轻两个小孩子在这里,田姨和王叔没有在这里。
芮云轻也不能怎么办,因为再说就是不尊重长辈了。
只能说:“我们不听他们说什么,不听他们说的。”
。
有些话,她从小听到大。
每次回乡下,那些目光就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有亲戚的,有邻居的,有陌生人的。他们看她的眼神,好像她是什么不祥之物。
只有外婆外公那边的亲戚好一点。他们会笑,会招呼她吃糖,会说“这孩子长得真乖”。
可那也只是少数。
更多的时候,她只能躲在芮云轻身后,假装听不见那些话。
而每次有人这样说,但凡田妮妮在,田妮妮就会冲上去怼回去:
“说什么呢?这孩子是我家的!你们家孩子要是能这么懂事,你们烧高香去吧!”
王晰也会说:“再乱说,我可不客气了!”
那时候她觉得,有他们在,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躲在芮云轻身后的小姑娘了。
车子驶进村子的时候,木梳桐看见路边有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他们看见车子,纷纷抬起头,目光追着车子移动。
甚至还会招呼几下。
木梳桐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车子在外婆家的老房子前停下。
外婆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刻进去的,但笑起来还是那么慈祥。
“桐桐!云轻!”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木梳桐和芮云轻的手,“可算回来了!瘦了,瘦了!”
木梳桐握住那只布满皱纹的手,眼眶有点热:“外婆,我回来了。”
芮云轻停住了。
外公也从屋里走出来,笑呵呵地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一家人进了屋。
老房子还是那个样子,木头的梁柱,青砖的地面,灶台上冒着热气。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什么都没变。
可木梳桐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接下来的三天,她们就住在外婆家。
每天早上被鸡叫声吵醒,推开窗户,能看见远处山上的薄雾。空气里是柴火和露水的味道,清新得让人想深呼吸。
白天她们会去田埂上散步,会帮外婆择菜,会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芮云轻会拿本书看,木梳桐就靠在旁边发呆。
晚上吃外婆做的饭,简简单单的农家菜,却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好吃。
日子过得很慢,很安静。
可木梳桐知道,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第三天傍晚,她们从田埂散步回来,发现院子里多了几个人。
是村里的邻居。
“哎呀,桐桐回来了!”
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这孩子,越长越漂亮了!在电视上看见你,我都不敢认!”
木梳桐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妮妮已经迎上去,笑着招呼:“张姐来了,快坐快坐。”
那个叫张姐的女人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木梳桐:“桐桐啊,你现在可是大明星了!我们村也跟着沾光!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她说着,从旁边拎过来一篮子鸡蛋:“自家鸡下的,给桐桐补补身子。”
木梳桐看着那篮鸡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呵。
这个人,她记得。
小时候每次回村,张姨婆都会在背后说“那个没人要的孩子又回来了”。
有一次她和小伙伴玩,不小心撞到了张婶的儿子,张姨婆追着她骂了半条街,说她是“有娘生没娘养的”。
她记得最清晰,甚至每次都是她带头说的,其实过了挺多年的,她也记不清那些亲戚了,该叫什么,是她的谁谁谁,她忘了,不想记得了,可眼前这个人,很难忘记。
那些话,她到现在还记得。
可现在,张姨婆笑得那么真诚,好像那些话从来没说过。
“谢谢张姨婆。”木梳桐接过篮子,脸上挂着礼貌的笑。
张姨婆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然后走了。
她刚走,又来了一个。
李叔,提着一只鸡。
王二姑,抱着一条腊肉。
万大爷,拎着一袋红薯。
一个接一个,村里的人提着各种东西上门,脸上的笑一个比一个真诚。
“桐桐真出息了,我们村的光荣啊!”
“这孩子从小就看着有福气,果然没错!”
“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别客气!”
木梳桐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人一张张笑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高兴,而是……说不清的复杂。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人看她的眼神。
嫌恶的,怜悯的,好奇的,像看什么稀罕物。
可现在,那些眼神都变成了讨好,变成了巴结,变成了小心翼翼的笑。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是大明星了。
因为她能赚钱了。
因为她不再是那个“没人要的孩子”了。
因为她不是小木梳桐了。
木梳桐忽然想笑。
可她又笑不出来。
外婆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外公只是干看着,也不说话。
等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田妮妮看着那一堆东西,叹了口气:“这都什么事儿。”
王晰摇摇头:“算了,不要白不要。”
外婆忽然开口:“这些人,早干嘛去了。”
她的话很轻,但谁都听得见。
木梳桐低下头,没说话。
“行了,”田妮妮站起来,“这些东西我收拾,你们俩出去走走吧。外面空气好,别闷在屋里。”
木梳桐看了看芮云轻。
芮云轻点点头:“走吧。”
两个人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几盏路灯,光线昏黄,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
乡下的路灯是没有城里那么多的,还有很多是电驱蚊的照明灯来代替,对比城里一米两盏路灯来说,此时灯光也要昏暗了许多,但也衬得极美。
村里大多数更明显的是叽叽喳喳的蝉鸣叫,泛滥无比的星,璀璨夺目。
木梳桐和芮云轻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有淡淡的柴火味,大概是哪家在烧火做饭。远处传来小孩子笑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风铃,却又是自由的。
木梳桐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笑过。
那时候她会和村里的小孩一起玩,玩泥巴,偷吃辣条,玩小火炮。
她记得有一次,她和小伙伴们在田埂上放火炮,一个没注意,火炮掉进了旁边的水渠里,炸起一片水花,溅了她一身。
当然,最为熟悉还是七匹狼,但是她差点被炸伤过,导致她长大了还不敢玩这种小火炮了。
她吓得哇哇叫,芮云轻跑过来,一边笑一边帮她擦脸上的水。
那时候真好。
可现在,那些小孩都长大了,有的出去打工了,有的嫁人了,有的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偶尔在村里遇见,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回来了啊”,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芮云轻,”木梳桐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会变?”
芮云轻想了想:“因为要活下去。”
木梳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真直接。”
“本来就是。”芮云轻说,“不变的人,活不下去。”
是,因为时代在进步,不变,活不下去的。
木梳桐没说话,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路灯的光很暗,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再往前,就是黑黢黢的夜色了。
她们走了很久,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这棵树她小时候经常爬,爬上去掏鸟窝,有一次差点摔下来,是芮云轻在下面接着她。
那时候芮云轻也不过十来岁,接住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摔在地上,滚了一身泥。
可她们笑得那么开心。
木梳桐站在树下,看着那些粗壮的枝干,忽然有点想爬上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