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她只是生了我,仅此而已。七年,我也不曾感受过母爱。”
李倩薇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孩子……”
“别叫我孩子。”木梳桐打断她,声音在发抖,“我不是谁的孩子。我是木梳桐,我自己。”
李倩薇愣住了,然后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煤炭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跳下沙发,走到木梳桐脚边,蹭了蹭她的腿。归归和安安也凑过来,挤在她身边,像是知道主人难过,要来陪着。
芮云轻始终没有说话,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
李倩薇抬起头,看着木梳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悲伤,还有一种木梳桐看不懂的东西。
“木老师,”她换了个称呼,声音沙哑,“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我也没资格求你做什么。只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妈妈走了,后事是我处理的。她……她没什么东西,就留下几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她从布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很旧,边角已经磨毛了,但封口还完好。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给我女儿。”
李倩薇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推到木梳桐面前。
“这是她最后写的,”她说,“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我想……你应该看看。”
木梳桐看着那封信,没有动。
那封信很薄,薄得像里面什么也没装。
可它重得像有千斤。
“我……我不求你原谅她,”李倩薇说,“也不求你去看她。她……她已经被火化了,骨灰我放在老家。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只是……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
她站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走了,”她说,“谢谢你……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说这些。”
木梳桐没有动。
芮云轻站起来:“李阿姨,我送你。”
李倩薇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走。你们……你们好好过日子。”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木梳桐。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和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孩子,”她轻声说,“你妈妈……她真的很后悔。她说,如果人生能重来,她一定好好对你。可是……可是没有如果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木梳桐坐在那里,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和那封信,一动不动。
照片上的女人还在笑,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没心没肺。
信还在那里,薄薄的,安静地躺着。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她应该撕了那封信?扔了那张照片?
她应该哭?
应该笑?
应该愤怒?
应该大醉一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好累。
芮云轻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木梳桐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听着芮云轻沉稳的心跳声。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让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久到归归和安安都睡着了,久到煤炭重新跳上沙发,蜷在她们脚边。
木梳桐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
“嗯。”
“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难过?”
芮云轻没有回答。
“她是我妈妈,”木梳桐继续说,“亲生的。她给了我生命。她死了。我应该难过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是我不难过。我只是……只是觉得空。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但不知道是什么。就像我人生前七年的人生一样,是空虚的,有记忆也是很模糊的,是一张白纸。”
芮云轻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温柔。
“我恨她,”木梳桐说,“我从小就恨她。恨她不要我,恨她让我被人指指点点,恨她让我变成‘没人要的孩子’。可是现在她死了,我的恨……好像也没地方放了。”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芮云轻的衣服。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想,该怎么感觉。芮云轻,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芮云轻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像羽毛扫过。
“你什么都不用做。”芮云轻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想难过就难过,想生气就生气,想恨就恨。不想看那封信,就不看。不想去看她,就不去。怎么做都可以,怎么想都可以。”
她顿了顿,把木梳桐抱得更紧些:“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无论你怎么选择,怎么做,怎么想,我都在这儿。陪你。你的背后也不止有我。”
木梳桐把脸埋在她怀里,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紧紧攥着芮云轻的衣服,想要把她牢牢守住。
此刻她是最没有安全感的,很害怕等一下梦已醒,身边所有事物都没有了,人也没有了,害怕这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此刻她是脆弱的。
那天晚上,木梳桐没有碰那封信,也没有再看那张照片。
她只是窝在芮云轻怀里,听着她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梦里很乱。
有七岁那年被关在门外的楼道,有昏暗的灯光下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有南溪柒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有李倩薇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笑着,说:“我女儿长得真好看。”
木梳桐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边的位置还留着余温,但人不在。
她坐起来,披上睡衣,走出卧室。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区域。芮云轻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
木梳桐走过去,看见她手里拿着那封信。
“睡不着,就看了看,”芮云轻说,“没拆。”
木梳桐在她身边坐下,看着那封信。
信封上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给我女儿。”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轻,轻得像什么也没装。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慢慢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那张纸。
字迹和信封上一样,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的女儿: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看。
我没读过什么书,字也写得不好。但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想了很久很久。
我对不起你。这辈子,我做错了很多事。最大的错,就是把你扔下。你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我抱着你,觉得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养你。我自己都活得稀里糊涂的,怎么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