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梳桐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我这有什么要紧的，”她说，“又没出事。”

榆幸把行李箱放下，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心疼、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小木，”她说，“你知不知道，那个发微博的粉丝，是谁？”

木梳桐愣了一下。

榆幸继续说：“她叫陆忱妮，二十二岁，是你后援会的骨干成员。从你拍《遗迹》的时候就开始喜欢你，线下来了不下二十次。”

木梳桐没说话。

“你知道她为什么能那么快找到证据吗？”榆幸问，“因为她之前差点被另一个所谓的‘娱乐圈人脉’骗过。那一次，她跑了。这一次，她没有。”

木梳桐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她还好吗？”

“还好。”榆幸说，“警方那边有人保护她。网上也有一些人在骂她，但更多的是支持。她现在躲在家里，不出门。”

木梳桐点点头。那就好。

榆幸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小木，”她说，“你变了。”

木梳桐抬起头：“变什么了？”

“以前的你，遇到这种事，会慌，会难受，会躲起来哭。”榆幸说，“现在的你，太冷静了。”

木梳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哭不出来吧。”她说。

四月十五日，警方的调查结果公布。

证据确凿。卫徐然和他的经纪人，涉嫌利用工作之便，诱骗多名女性粉丝。那些被他用“冰美式”试探的女孩，那些收到房卡的女孩，那些被他的“真诚”欺骗的女孩，一个一个站出来作证。

虽然还是有些不站出来的，但或许这就是一些粉丝对他的怜爱吧不过这些她也管不了，人有千面，圈子越大，人越多，人性复杂，总不可能要求所有人都得和她的想法一样。

他的微博账号被封。

他的经纪公司发声明解约。他的名字，从各大平台消失。

这是有证据的，有人站出来的，有粉丝作证的，这已经算是万幸了。圈子那么大，其实这种人有许多，只是有些没有被看见，没有被发掘出来罢了，甚至有些已经被扒出来了，但还是有许多粉丝，真是可笑。

同一天，法院的逮捕令下达。

木梳桐从手机上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正在酒店的阳台上晒太阳，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懒洋洋的。

四月的太阳是柔和的，没有七八月份的太阳那样刺眼，只有要把人带进温暖里的四月天。

她看着那条新闻，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晒太阳。

榆幸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榆幸问。

“在想……”木梳桐顿了顿，“那些女孩，以后会怎么样。”

榆幸没说话。

“她们站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木梳桐继续说，“她们知道说出来以后，会有多少人质疑她们，会有多少人骂她们，会有多少人把她们的伤口当谈资。可她们还是站出来了。”

她转过头，看着榆幸：

“那个叫陆忱妮的女孩，她是我的粉丝。她喜欢我，信任我。可她没有因为这份喜欢和信任，就对那个伤害她的人心软。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很勇敢，我很敬佩。”

榆幸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所以，”木梳桐说，“我得对得起她的这份喜欢。”

榆幸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木梳桐没有回答，只是继续看着远方。

四月十六日，程晋在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

【复拍时间待定，大家继续休息。有消息会通知。】

又是“待定”。又是“等”。

实在是煎熬。

木梳桐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那些喧嚣慢慢平息，足够让那些愤怒慢慢沉淀，足够让所有人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也足够让人胡思乱想。

这一个月，她坚持每天锻炼。

瑜伽、普拉提、力量训练。酒店的房间里没有专业设备，她就用矿泉水瓶当哑铃，用床垫当瑜伽垫。汗流下来的时候，她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跟着流走了。

这些东西明明是学生时期最会偷懒的动作了，甚至一些学校里是根本不会做的高难度动作。但自从进入这个圈子以后，她只是越加认真。

为何呢？

热爱吧，她想。

阴则迷偶尔会来找她，两个人一起锻炼。

小姑娘做平板支撑的时候，脸憋得通红，但还是咬着牙坚持。木梳桐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那会儿，也是这样，什么都想做到最好。

“木老师，”阴则迷做完一组动作，气喘吁吁地问，“您说，我们这部戏还能拍完吗？”

木梳桐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好故事值得被讲完。”木梳桐说，“俞眠绪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阴则迷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解初也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带着各种消息。网上舆论的最新动态，剧组的后续安排，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她说的时候，表情很严肃，像是在汇报什么重要工作。

今年她现在已经不是木梳桐的助理了，可还是很认真，对她的好闺蜜阴则迷也是同样的。

只是最近她总觉得阴则迷和解初的关系越加不对，她自然知道她们俩是闺蜜，但有些时候，她总觉得她们两个像是爱情一样，身边总是会冒爱情的泡泡。

有时候她又觉得是自己待在这里太久了，开始胡思乱想了。

但她也知道解初是担心她，怕她一个人闷着胡思乱想。

可她现在真的没什么可想的。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她只需要等。

榆幸在横店待了一周，然后就回去了。林夕雨那边的新剧本正在关键时刻，她得回去盯着，甚至作为她的经纪人，公关还有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她也得去处理，去安排。

榆幸是出了名的护孩子，更何况她手底下的孩子个个都很漂亮很认真。

临走的时候，榆幸抱了抱她：“有事随时打电话。”她说。

木梳桐点点头。

四月二十日，范晴娴来敲门。

“木木姐，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她问，“楼下的人少多了。”

木梳桐想了想，点点头。两个人从侧门出去，沿着影视城的街道慢慢走。

四月底的天，已经很暖和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街道两旁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在风里轻轻晃动。

木梳桐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范晴娴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走了很久，木梳桐忽然开口：“小范。”

“嗯？”

“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范晴娴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木梳桐察觉到了。

“没有啊，”范晴娴说，声音很自然，“没什么事。”

木梳桐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看着路边一棵柳树。

那棵柳树的枝条垂得很低，几乎要碰到地面。风一吹，那些嫩绿的叶子就轻轻晃动，像在跟谁打招呼。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演戏吗？”木梳桐忽然问。

范晴娴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您喜欢？演戏是你的热爱。”

“因为戏里的人物，比现实中的人简单。”木梳桐说，“她们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剧本上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只要照着演就行了。”

“书本里的人设，是被人编纂好的，人物故事情节都是。但有时候，你会发现，一本书中到后面，人物会越来越鲜活，我在某些平台上面看见，说这是作者在写剧本时，发现人物ta已经有了独立的思考，ta可能会带着你走向故事结局。”

“人物是细腻的，是敏感的，演员们会分析某个人员，可能会同情ta，痛恨ta，演员做到的不仅是要理解ta，还要演好ta。”

“演员可以演好几种不同角色，可以是反派，可以是正派，可以是小人，可以是有伟大志向的人……人物千种，人心万种。演员也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带他们走向各自结局。”

“可演员始终不是书中人，只是暂时成为，而暂时成为，也仅仅只是为了演好一个角色。所以，我也非常能够理解那群看小说的，不接受影视化了，要是我，接不太能接受，因为，每个人对人物故事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范晴娴：

“我嘛，就只能按照我自己的理解来演绎了，那些被编纂好的人物故事，有了结局，有了心理描写，有了人设，但现实中的人不一样。他们心里想什么，你永远不知道。”

范晴娴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但木梳桐看见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范晴娴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快步跟上去。

两个人走回酒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木梳桐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远处慢慢落下去的夕阳。那轮太阳又大又圆，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金红色。

“真好看。”她说。

范晴娴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晚霞。

“是啊，”她说，“真好看。”

木梳桐侧过头，看着她。

那个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眉眼安静，嘴唇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木梳桐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夕阳。

四月二十五日，剧组终于有了消息。

程晋在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

【各位老师，《妩妡》的复拍时间基本定了。五月中旬，具体日期等通知。男主那边，我们会换人重拍。含有卫徐然的戏份，全部重拍。大家辛苦了。这几天可以陆续回来，做些准备工作。】

木梳桐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换人重拍。

含有卫徐然的戏份全作废，不过还好，他的戏份不算很多，还好。

只是杀青时间又得延长了。

她应该难过吗？应该可惜吗？

可她只觉得平静。

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

五月的天，应该会很蓝吧。

四月二十七日，木梳桐回到横店的第四周。

锻炼已经成了习惯。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在房间里做一小时瑜伽。然后吃早餐，然后看剧本，然后做力量训练。下午有时候会出去走走，有时候就窝在房间里看书。

阴则迷已经回横店了，住在她隔壁。两个人约好每天早上一起锻炼，互相督促。

解初也回来了，依旧忙进忙出，处理各种杂事。

范晴娴还是那个样子，话不多，做事靠谱，偶尔会看看手机，做一些很奇怪的事，很难不让人怀疑。

木梳桐看见了，但没问。

那天下午，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震了一下。

是芮云轻发的消息：

【五月能见面吗？我们的生日。】

木梳桐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起。

她打字回：

【五月中有戏要拍。拍完就见面。】

芮云轻秒回：【好。等你。】

只有两个字，却让她心里那点空的地方，又填上了一点。

她们已经好久没有见面了，甚是思念。她抬起头，看着远方。

远处是横店的仿古建筑，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更远的地方是山，模糊的轮廓，被晚霞染成紫色。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蜷缩的楼道，想起南溪柒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李倩薇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想起那封信里歪歪扭扭的字迹。

想起卫徐然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那些女孩颤抖的聊天记录，想起那个叫陆忱妮的粉丝，在站出来之前，一定也害怕过，犹豫过，想过退缩。

但她没有。

她站出来了。

木梳桐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那个姑娘一样勇敢，该多好。

可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比从前勇敢多了。

四月二十九日，剧组开了个简短的会。

程晋站在前面，表情很疲惫。这一个月，他大概也没闲着，一直在跟各方沟通，想办法解决问题。

“各位老师，”他说，“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接下来的安排是这样的：男主换人，之前拍的凡事有男主的戏份，全部作废。新男主已经定了，叫蔡一赫，大家应该都认识。”

木梳桐愣了一下。

蔡一赫。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是圈内比较出名的艺人了，演技很好，人应该还不错的，希望不要像是一个一样就好了，因为这个剧本她很希望被大众看见，但只可惜原著不火。

蔡一赫三十四岁，是圈内公认的实力派。出道十几年，演过无数配角，去年才第一次演男主。口碑好，人低调，私生活干净得像个透明人。

他的经纪公司很小，没有后台，没有背景，全靠他自己一步步走上来。

这样的人，应该没问题吧？

程晋继续说：“江老师那边档期刚好空着，后天就能进组。接下来一个月，我们集中拍他的戏份。时间紧任务重，大家多担待。”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声，木梳桐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