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到七月,横店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木梳桐记得那些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的胶片,每一帧都清晰,却连不成完整的画面。
她记得六月的某个凌晨,收工后坐在化妆间里卸妆,镜子里的女人戴着凤钗,眉间贴着花钿,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化妆师一点点拆掉那些发饰,她的头发散下来,落在肩上,沉甸甸的。
虽然每次这种古装戏的头饰都是这般重,还记得几年前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不习惯,恨不得把自己的头给拧下来虽然目前为止已经拍了许多古装戏了,已经习惯了,但还是好重好重,不禁感叹。
手机亮了。芮云轻发来一张照片。
是大理的苍山,山顶覆着薄薄的雪,山脚下一片深深浅浅的绿。配文只有两个字:
【想你。】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打字回:
【我也想你。今天拍了俞眠绪登基那场戏,穿了好几层礼服,热得快晕了。蔡老师说这是‘甜蜜的负担’,我说你来试试。】
【我也好想你啊,姐姐。】
【我现在好想变成一只飞鸟,然后到你身边来。】
芮云轻秒回:
【等我拍完《城拾》,去横店给你当替身。】
她被逗笑了,化妆师手一抖,眼线画歪了。两个人对着镜子笑成一团。
她记得七月的某个午后,片场休息的时候,阴则迷举着手机跑过来,说“木老师快看”。
屏幕上是解初发来的视频,煤炭趴在阳台上晒太阳,归归和安安挤在它身边,三只毛茸茸的家伙睡得东倒西歪。
因为木梳桐和阴则迷都是一个公司的,又在一个剧组,所以有时候木梳桐会让解初去酒店帮忙养一下三只小可爱,很多时候都是范晴娴照顾木梳桐阴则迷两人了。
她把那个视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软了一点。
她还记得那些深夜。收工后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和芮云轻的对话框里堆满了琐碎的日常。
“今天吃了什么?”
“盒饭。你呢?”
“剧组食堂。彭拾忆带了自己做的卤味,分了我一点。”
“好吃吗?”
“还行。没你做的好吃。”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打字:“等我拍完,给你做一桌子。红烧肉,麻婆豆腐,糖醋排骨,醋溜白菜,红烧鸡翅,老鸭汤。”
“好。我等着。”
有时候芮云轻会发语音过来。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疲惫,说“今天拍了五场戏,累死了”。
她就一遍一遍地听,听那个人在千里之外的声音,听那些藏在平淡字句里的想念。
然后打字回:“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两个字,足够让一天的疲惫都散掉。
她记得有一天,芮云轻发来一段视频。
是大理的傍晚,天边烧着橘红色的云,洱海的水面被染成一片碎金。
镜头慢慢转过来,芮云轻站在湖边,头发被风吹乱了,对着镜头说:“等你杀青,我们来看洱海。”
她看着那段视频,看了很多遍。然后回:“好。”
那些日子,思念被拉成一根细细的线,从横店到大理,穿过2406.7公里。
线的那头是芮云轻,这头是她。
她在这头演戏,演一个想要争夺天下的女人。俞眠绪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看着脚下跪拜的文武百官。
那一刻她不是木梳桐,她是那个从小和太子一起长大的长公主,是那个经历了宫变、夺嫡、权谋,终于站在最高处的女人。
可当她脱下戏服,卸掉妆容,她还是那个会在深夜想念芮云轻的木梳桐。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木梳桐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笔。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横店的仿古建筑亮起灯,层层叠叠的飞檐被勾勒出金边。
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把夏天拉得很长。
她面前摊着信纸。
已经写了好几个版本,每一个都不满意。写得太软,不像她。
写得太硬,又怕伤人。她在那张纸上反反复复,字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最后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七岁那年蜷缩的楼道,昏暗的灯光下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姑娘。田姨端来的那碗粥,热腾腾的,她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芮云轻塞给她的奶糖,糖纸在手里攥了很久,舍不得扔。
还有那封信。李倩薇带来的那封信,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她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
她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致李倩薇,李琦玉,还有那个不知道的‘爸’——”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那些压在心里的话,那些从七岁就开始积攒的委屈、愤怒、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全部倾泻在纸上。
她没有落泪,信的内容全是真心实意的,全部吐字内心,字字真心,是她的心里话。
写到最后,她的手在发抖,但字迹还是稳的。
“……我谢谢你们,我感谢你们,让我知道了真相,但我始终无法做到原谅,恕我不能,无法做到。”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看着那封信。
“ 致李倩薇,李琦玉,还有那个不知道的“爸”
想了许久,决定回你们一封信。
我原本以为我可以伪装一切,放下所有,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忘记南溪柒的那件事,我不能放下。但未必这就是错,我没有求他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复杂的,我快乐过,我伤心过,人的内心是复杂的,我曾经后悔过,我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因为南溪柒这件事,我自己也从楼上跳下去,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那么久?我为什么要把时间延长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是自私的,我更是可怕的。我恨我自己在小小的年纪为什么不一把刀将他们杀了。杀人犯法,但是我不在意,我不在意自己的后果,反正我家里已经没有人了,我当时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哪里能够考虑那么多,可笑吧,甚至我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我可怜吗?不,我不可怜,我也是肮脏的,我居然会想要手刃自己的亲生父母。
那或许是我太天真了,我恨我自己。但我更恨我的父母,我也恨你们,我甚至不愿意称他们为我的父母,我觉得恶心,我不觉得他们做的事情是对的,更何况我的这个‘妈’,都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对。我恨他们是当然的,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这个世界上,父母把孩子生下来就是应该好好养育的,可是身为人父母,做不到这一点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我爱他们吗?肯定也是爱的,因为从小到大课本上面的教育都是应该尊敬师长,爱父母,要懂得感恩,可是我懂什么感恩?我哪里需要管那么多。
但是好在我是幸运的,我遇见了一家人,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对于我来说,最好的陪伴。我运气是好的,我想,如果要是我遇到的是坏人呢?那我这一辈子只能是痛苦了,我可能做不了明星。
我爱他们,仅仅只是因为我来的这个世界上,遇见了一个懂我,且我也懂她的人。和你们的教育没有关系,更何况,我本可以忘记有关于我父母这件事,但你却又我给了一次重击,我会原谅你们吗?我不认为我会原谅你们,我不知道怎样才是一个正确的做法。可我是我,木梳桐只是木梳桐,我木梳桐是我自己,所以我的选择,就是继续恨你们,不爱你们,不原谅你们。
但是我很感谢他们将我带到这个世界来,我也感谢我自己的运气让我遇见我该遇见的人。我很感谢你们,但是无法原谅。写这封信的初衷仅仅只是想要你们知道我内心的看法,而不要把我幻想得太过于美好了,我并不完美,我的人生也并不完美,但我尽力的过好自己想要的生活。写这封信,给你们看,不管你们在不在也好,有没有看也好,我只管做好我自己就是了,我的这封信也并不是想要让你们愧疚。
至于你们看完信后对我的看法我无所谓,你们愧疚也好,我又不会挽回,你们落泪也好,我不能把你们的眼泪擦掉。我谢谢你们,我感谢你们,让我知道了真相,但我始终无法做到原谅,恕我不能,无法做到。
木梳桐”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像无数个沉默的注视。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封上了。
第二天,她把信交给范晴娴。
“帮我寄出去。地址我写好了。”
范晴娴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是李倩薇上次留下的。
她没有多问,点点头:“好的,木木姐。”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木梳桐再也没有提起过。但有时候拍戏的间隙,她会不自觉地摸一摸口袋,好像那里还装着那封信。
后来她就不摸了。
信已经寄出去了,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