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梳桐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灰蒙蒙的天。
也不知道,她们已经多久没有见面了,多久没有线下给对方过生日了,cp粉的糖已经剪了又剪。
“星弥之夜之后。”她说,“2023年年底。那时候我还没和你在一起,《玫瑰公馆》的剧本还没到我手里。她来找我,告诉我有一个人在背后搞我。我不信,但她说她有证据。”
她转过身,看着芮云轻:
“后来她拿了很多证据给我看。营销号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你和谭宇浩之间那些事的来龙去脉。我才知道,原来那些黑热搜不是偶然,原来投资方撤资不是意外,原来你被人威胁是真的。”
芮云轻没说话。
“她想和我合作。”木梳桐继续说,“她在暗处收集证据,我在明处继续过日子。等到时机成熟,一起收网。我说好。”
她走回去,在芮云轻身边坐下。
“这件事,我瞒了你三年。”
芮云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木梳桐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懂,也不愿意懂。
可能就是不敢面对。
“为什么?”芮云轻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木梳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她说,“你那时候已经很累了。《玫瑰公馆》的拍摄、后期的压力、谭宇浩的威胁……你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东西,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
“那不是添麻烦。”芮云轻的声音有些哑,“那是我们的事。你应该告诉我的。”
“我知道。”木梳桐抬起头,看着她,“可是姐姐,我早就长大了。不是所有事情都得你护着我的。有些事,我可以自己处理。”
芮云轻没说话。
“有时候面具下的真实我,”木梳桐继续说,“你不会发现不了吧?”
芮云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是指什么?”她问。
“指我这个人。”木梳桐说,“指我到底是谁。你知道的,我有很多面。在镜头前是一个样子,在你面前是一个样子,在田姨王叔面前又是一个样子。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芮云轻,你应该知道的。人越是长大,敷在脸上的面具就会越深,越牢固。逐渐地,就连ta自己也会迷失了自己。这固然是正常的。小时候老师告诉我们,要善于表达真实的自我。”
“可人是会成长、会长大的呀。人的一生都在成长,总是会需要为了迎合别人、附和别人或者所谓的‘合群’,带上另外一层面具的。”
芮云轻看着她,没有打断。
“你和我在一起,不累吗?”
木梳桐问,“我们吵过架,因为性格不合。但又很快就和好。这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我不知道。”
“可是谭宇浩这件事,我真的不想告诉你太多。太复杂了。”
“况且,这么多年,你也应该知道了一些吧。三年,好长。三年时间好长,很多地方,我做的有bug的。你发现了,你问过我。你说,等到有一天,我会告诉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
“现在你或许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了,他已经落网了,他被抓了,我会告诉你了吧?芮云轻,不要太期待。”
“很复杂的。等到哪一天,我好好整理一下,再和你说,好吗?”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芮云轻没有说话,木梳桐也没有。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地打在玻璃上。煤炭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蜷在两个人中间,发出均匀的呼噜声。
归归和安安挤在地毯上,又睡着了。
过了很久,芮云轻才开口。
“不用了。”
木梳桐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大概了。”芮云轻说,“事情已经结束了。我只知道,我们的剧明年才可以播。现在已经是年底了,再过几天就是2027年了。你也长大了,我是真的三十了。”
木梳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从眼底漾出来,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三十怎么了?”她说,“三十正年轻。”
芮云轻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是。”她说,“三十正年轻,正是奋斗的时候。”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雪慢慢小了,从密集的雪粒变成零星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来,漂亮极了。是温柔的落下。
天色暗下来了,浮若城的冬天白天很短,下午五点多就开始黑了。
木梳桐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街道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路灯亮了,把雪地照得发亮。
“姐姐。”
“嗯。”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才十岁。我七岁。”
芮云轻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记得。”她说,“你蹲在楼道里,穿着一条白裙子,哭得很惨。”
“我没有哭得很惨。”木梳桐抗议,“我只是流了几滴眼泪。”
“哭了很久。”芮云轻说,“我给你擦眼泪,纸巾都用完了。”
木梳桐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一些。
“你那时候好小,”她说,“但是说话的样子好大人。你说‘姐姐养你’,好像你什么都能搞定。”
芮云轻没说话。
“后来你真的什么都搞定了。”木梳桐继续说,“帮我找学校,帮我补课,帮我选专业。我进娱乐圈,你给我机会。我被黑,你替我挡。我跟你告白,你……”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芮云轻:“你等了我很久。”
芮云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
“你也等了我很久。”她说。
木梳桐笑了,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把脸靠在她肩上。
“我们都等了好久。”她说,“但是现在好了。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芮云轻伸手,揽住她的肩。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越来越亮。街道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匆匆走过。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大概是哪个小区里在堆雪人。
“姐姐。”
“嗯。”
“你说,2027年会是什么样子?”
芮云轻想了想:“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比2026年差。”
木梳桐笑了:“你倒是乐观。”
“不是乐观。”芮云轻说,“是觉得,该经历的都经历了。剩下的,应该不会更差了。”
木梳桐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雪。
过了很久,木梳桐忽然开口:“姐姐,你饿不饿?”
芮云轻想了想:“有点。”
“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我来做。”木梳桐松开她的手,走向厨房,“你坐着等。”
芮云轻跟过去:“我帮你。”
“不用。”
木梳桐回头看她,“你坐着。今天我来。”
芮云轻看着她,没再坚持,在餐桌边坐下。
木梳桐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西红柿、青菜、面条,还有一些昨天买的排骨。
她想了想,决定做西红柿鸡蛋面,再炖个排骨汤。
她把排骨洗干净,放进锅里焯水。然后切姜片、葱段,把焯好的排骨放进砂锅里,加水、料酒、几颗红枣,开小火慢慢炖。
芮云轻坐在餐桌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厨房的灯光暖黄,照在木梳桐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动作很熟练,切菜、打鸡蛋、下面条,一气呵成。
芮云轻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木梳桐还小,大概十来岁,有一次田姨和王叔出门办事,家里只剩下她们俩。
木梳桐说“姐姐我给你做饭”,然后走进厨房,对着锅碗瓢盆手足无措。
最后她煮了一锅泡面,鸡蛋打碎了,面条煮烂了,但木梳桐端到她面前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说“姐姐你尝尝”。
她尝了。
不好吃。
但她全吃完了。
……
现在木梳桐做饭已经很好了。这几年她学了很多,红烧肉、麻婆豆腐、糖醋排骨,每一道都做得像模像样。
她说是跟田姨学的,但芮云轻知道,她是在学做一个“能照顾好自己的人”。
“面好了。”木梳桐端着两碗面走过来,一碗放在芮云轻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芮云轻低头看了看。面条煮得刚好,西红柿炒出了红油,鸡蛋嫩嫩的,上面还撒了一点葱花。
“好看。”她说。
“尝尝。”木梳桐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
芮云轻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酸甜适中,面条筋道,鸡蛋很嫩。适中,美味。
“好吃。”她说。
木梳桐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出来,把她整个人都点亮了。
“那就多吃点。”她说,然后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面,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是那种在一起很久了,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只需要待在一起就很好的感觉。
排骨汤还在灶上炖着,咕嘟咕嘟地响。香味飘过来,混着面条的热气,把整个厨房填得满满的。
木梳桐吃完面,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芮云轻。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