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木梳桐跟榆幸说了想休息一段时间的决定,榆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好。我去安排。”
她没有问“要多久”,没有问“那你的戏怎么办”。她只是说“好好休息,公司那边有我”。
田妮妮和王晰是第三天到的。
木梳桐打开门,看见田妮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衣服袖套,不是家里的那一对,是新的,大概是在路上买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排骨汤,从成都一路拎过来。
“田姨。”木梳桐叫了一声,声音就哽住了。
田妮妮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那个怀抱很暖,带着一点清香味,是木梳桐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傻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打电话?”
木梳桐把脸埋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王晰站在田妮妮身后,手里拎着行李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木梳桐,眼眶有点红。芮云轻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
“爸,妈,上楼吧。”
那天晚上,田妮妮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麻婆豆腐,回锅肉,醋溜白菜,腐皮青椒,红烧茄子……
全是木梳桐爱吃的。
她坐在餐桌边,看着那些菜,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在芮家吃饭,田妮妮也是做了这么一桌子菜,她拘谨地坐在椅子上,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美味,很拘束,不敢夹菜。
芮云轻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说“多吃点,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现在她又坐在这里,二十年后,还是这些菜,还是这些人。
吃完饭,王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低:“桐桐。”
木梳桐转过头。
“你王叔嘴笨,不会说话。但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
“您说。”
“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你是我们家的孩子。从你七岁那年踏进这个家门开始,就是。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那个男人是谁,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木梳桐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不需要认他,不需要原谅他。你只需要记住,你有家,在成都,在浮若城,可以在任何地方,只要有我们在,你就有家。”
木梳桐站起来,走到王晰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他膝盖上。
像小时候那样,王晰的手落在她头发上,很轻,很暖。
“不哭了。”他说,自己的声音却哽咽了,“不哭了,孩子。”
回到成都的那天,下着小雨。
田妮妮说这叫“接风洗尘”,是好兆头,木梳桐站在老房子楼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
窗台上摆着一盆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雨里微微颤动,一切和记忆里一样,那张用了二十年的木沙发,茶几上缺了角的烟灰缸,电视柜上摆着的全家福。
她七岁那年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木梳桐芮云轻好几次要让田姨和王叔搬进成都的大房子,单层别墅这种,但田姨王叔不愿意,说着房子住久了,习惯了,大房子太空旷了,小点好,小点有安全感。
……
她把行李放进自己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那张一米八的单人床,床头贴着芮云轻给她画的海报,不是真的海报,是用A4纸拼起来的,上面写着“木梳桐加油”。
纸已经脆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还很清楚,芮云轻的字迹,横平竖直,带着一点锋芒。
芮云轻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你还记得我什么时候给你画的吗?”
“嗯。”
芮云轻看着那张海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时候画得真丑。”
“不丑。很好看。”
芮云轻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海报翘起来的一角轻轻按平。
回到成都的第一周,木梳桐每天睡到自然醒。田妮妮不叫她,早饭热在锅里,她什么时候起来什么时候吃。
下午芮云轻会陪她出去走走,沿着老街区慢慢逛,路过那家开了二十年的面馆,她们会进去吃一碗担担面。
只是现在的店已经扩张,全都盖了新的,店面也是很漂亮的装饰,应该是店里年轻人喜欢的风格。
老板认识她们,每次都会多给一勺花生碎。并不是因为她们是明星导演,是名人,只是因为木梳桐芮云轻她们经常照顾她家生意。
甚至木梳桐芮云轻两人合伙给他们这家店投资了一部分钱。这装修的钱,木梳桐芮云轻也出了一部分力。
老板见是她们,很热情的招待她们,因为店面是新装修的,所以还有两套包间,有一间包间是长留给她们的,为了防止她们别人拍着。
她们进了包间。
“还记得吗?”芮云轻问,“有一次你考试没考好,躲在这家店里不敢回家。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
这家的老板是个女人,那个时候才二十几岁,现在也都四十几了,不过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只有三十左右。
木梳桐点点头,她记得。那时候她大概十岁,期中考试数学只考了七十多分,怕回家被说,就躲在面馆角落里。
芮云轻找到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骂她,只是在她对面坐下,叫了两碗面,说“吃吧,吃完回家”。
“那时候你觉得天要塌了。现在回头看,是不是觉得没什么?”
木梳桐想了想:“那时候觉得很大。现在觉得,那时候的‘很大’,其实很小。”
“现在呢?现在你觉得很大的事,以后会不会也变小?”
木梳桐没有回答,她低头吃面,花生碎嚼起来很香。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会不会,我都在这里。”
芮云轻没有再问,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花生碎拨了一半给她。
但“在这里”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回成都的第二周,木梳桐开始不对劲。
起初只是一些很小的迹象,早上醒来,她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两个小时。田妮妮来叫她吃饭,她应了一声,但身体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怎么动,像大脑和身体之间的连线断了,指令发出去了,但传不到手脚。她动不了了,此刻做什么都是困难的。
她听说过圈内许多人拍完戏后会这样,她曾经有很害怕,觉得自己很年轻,不至于这么快就遇到这些事。
芮云轻最先发现不对,有一天她端着早饭进房间,看见木梳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袜子,就那么拿着,拿了很久。
“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