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什么?”许驿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告诉我你是怎么忙得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连一句像样的人话都抽不出时间说?还是告诉我,你又在哪个灯红酒绿的酒桌上,挥霍你口中所谓的、来之不易的‘辛苦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如果翻来覆去就是这些,那我挂了。省点电话费,给你自己买点醒酒的。”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或咆哮的机会,拇指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狠狠按下了屏幕上的红色挂断键。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一滴,又一滴,清澈冰冷的水珠坠落在池壁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
林姐默默地将还剩一小截的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用力。她没有说太多安慰的空话,也没有指责许兴业,只是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轻轻开口,“别在意他说的任何话,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小晟,记住,把这儿当成你自己的家,把我和岑临……当成你的家人就行。”
家人?
不行的,林姐。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回荡。
家人这种关系,早就被所谓的父亲玷污了。
没有一点美好的回忆。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叮咚”。像一颗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子轻轻投入死寂的心湖。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是周诺仪发来的消息提示。
nuo.:在干嘛呢?外面天气好好,一起出来散步吗?今天的夕阳真的绝了!【图片】
他点开对话框。附带的图片加载出来——是周诺仪随手拍的窗外景象。
构图算不上多精妙,明显是匆匆抬手一拍。但色彩却异常动人,如同被打翻的暖色调颜料肆意浸染过的天空,橘红、金粉层层晕染,交织融合,瑰丽得近乎奢侈。
许驿晟抬起眼,视线落在柜台下那个装着相机的纸箱上。
或许,他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这浓得化不开的阴霾。而拍照,此刻似乎成了一个不错的借口。
一个可以暂时逃离这片令人压抑的现实,去往那片绚烂天空下的借口。
他的拇指在屏幕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X:发地址。等我十分钟。
放下手机,他没再耽搁,加快速度,将水池里剩余碗盘清洗干净,一个个沥干水珠,归类放入消毒柜。
----------------
十几分钟后,许驿晟在距离"丸香"不远的一个小型社区公园入口处,看到了周诺仪。
后者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棵如同抽象画的梧桐树下,低着头,用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散落在干枯草地上的小石子。浅棕色的头发被傍晚微凉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软软地搭在额前。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许驿晟的身影,脸上瞬间像被点亮了一般,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用力地挥着手:“这里!这边!”
许驿晟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举起了手中的新相机,对准天边那抹色彩最为浓烈饱满的橘红色,平稳地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轻响,清脆利落。
“哇塞!你也会拍照?看着好酷好专业!”周诺仪小跑着凑了过来,带着一身清爽的气息,好奇地踮起脚,探头看向相机屏幕上即时回放的成片。
照片里,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拍得真好看!”他由衷地赞叹,眼睛亮晶晶的。
许驿晟没有回应他的夸奖,周诺仪也不在意,就跟在他身边半步远的距离,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从老师今天在课上闹的笑话,到食堂,再到他昨晚做的一个荒诞离奇的梦……
他的声音清亮,语速稍快,像一串连续不断的背景音,奇异地,并不让许驿晟感到烦躁。
走着走着,周诺仪突然快走几步,灵巧地跳上了路边窄窄的花坛边缘,张开双臂维持着平衡,摇摇晃晃地向前。
“我小时候可喜欢这么走了,”他笑着回头对许驿晟说,“我哥以前比我还皮,爬树掏鸟窝什么都干。”
许驿晟的目光落在周诺仪摇晃的背影上。
“后来我妈生了一场大病,”周诺仪的声音轻了些,但依旧带着暖意,“在医院住了好久。从那以后,我哥就像变了个人,突然就长大了,特别有责任心。”
他在花坛边缘转过身,倒着走,面向许驿晟,脸上带着柔软的笑意,“家里气氛那段时间挺低沉的,我爸忙着照顾我妈,我哥就担起了照顾我、还要逗全家开心的担子。”
他跳下花坛,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许驿晟身边,并肩慢慢走着:“他其实也不太会讲笑话,有时候说的冷笑话能冻死人,但就是……很努力。慢慢地,好像哄家里人开心这件事,就莫名其妙传到我这儿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但许驿晟能感受到话语背后那份沉甸甸的温暖。
周诺仪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熟练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又把另一颗递给许驿晟:“喏,柠檬味的。”
许驿晟看着递到面前的糖果,糖纸在他掌心微微发烫。他沉默地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周诺仪温热的手心。
“我以前总觉得我哥变得太严肃了,”周诺仪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后来才明白,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这个家。”他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草丛里,“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至少现在家里每天都挺热闹的。”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像此刻的天空一样澄澈。
许驿晟看着他的侧脸,听着他用轻快的语气讲述着那些关于家庭、关于责任的温暖往事,握相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些平凡琐碎的温暖,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我觉得,家人就是这样吧。记得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你需要的时候,总有人在等你回家。”
这时许驿晟的手机突然响起,是林姐发来的消息:【最近降温严重,别在外面逛太久。】
【晚上想吃什么?岑临吵着要吃水煮鱼。】
许驿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嗯。”他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周诺仪像是察觉到什么,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重新跳上花坛边缘,张开双臂摇晃着往前走,哼着不成调的歌。
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