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大学附属医院抢救室外，司机秘书保姆站了一箩筐，周伟看着头顶亮着红灯的“手术中”灯牌，紧握着的双手微微颤抖，婚戒把手指勒得发白也没有察觉。
“爸爸，我要妈妈。” 周书航尖声哭喊，身上还穿着胡竞早上亲手给他穿好的年服，嘴角年夜饭的汤汁也来不及擦。保姆出门时就看见了，但是不敢上前。
“妈妈没事，没事啊。” 周伟蹲下将小儿子抱入怀中，周书航嘴角的汤汁蹭到他的羊绒大衣上，周伟毫无察觉。周书礼青筋暴起，转身二话不说狠狠将站在后面的男孩踹倒在地。
骨头撞在瓷砖地上发出闷响，男孩没有发出声音，周书礼又一脚把他踢到墙根，单手拎起。
头发和后领被攥住，锁骨前的衣服被扯开大片，周一承被迫仰起头，露出苍白的嘴唇。
“我妈要是撑不过去，你就陪她一起走，正好给那个傻子配阴婚。” 周书礼的声音很沉，好像地狱里的恶鬼。
话毕，周书礼把人狠狠扔向对面的座椅，周一承站不稳，撞在了冰凉的金属座椅把手上，然后又滚到地上。
胡竞平时虽少言寡语，但她对周一承的恨意丝毫不输周书礼。丧子之痛，永远是母亲挂在心头摇摇欲坠的一滴血。
田富是胡竞故友，她女儿田甜生下来智力就有障碍，老公接受不了和她离婚，母女二人日子过得清贫，这么多年来全靠周家接济，做起了小生意。
自从知道周一承对梁笑的心思后，周书礼就找各种理由往田家跑，终于让一个智力只有两岁的三十岁女性在胡竞面前流着口水说出了一句 “一承哥哥”。胡竞想撮合周一承和田甜，周伟心疼妻子这么多年受的委屈，虽然舍不得亲生儿子，但还是默许了。
新房、新车和门店周家都有现成的，一切都已准备好，谁知年夜饭上周一承被告知的时候直接拒绝。多年隐忍，眼看就要彻底毁掉周一承，胡竞怒火攻心，心衰发作口不能言，直接被送进了抢救室。
“周董，李老板的拜年电话。” 秘书走上前来递过手机，周伟紧紧抱着周书航一言不发，秘书识趣地后退把手机递给周书礼，转身时候看到周一承踉跄着站起身靠在墙上压抑着声音喘气，想上前扶一下，最终还是默默退下。
周家父子们在抢救室门口围成了一个圈，二儿子就站在这个圈外眼神失焦地盯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被扯开的领口瘫软在红痕未消的锁骨上。
周家就是活吃人的一家。秘书沉默着低下了头。
在美国的第二个学期过得很快，梁笑是从手机的使用时间发现的。刚来的时候微信每天都是六七个小时，刚才和大家聊天时打开一看，竟然已不到两个小时了。
“你这算什么，看看我们的A神，两年前的手机还用得跟新的似的。” 期末结束的汉堡店里，霍雨松叉起一口沙拉，看向对面的Aria，“这学期又全A了吧？”
“人家就没拿过A-” 佳艺伸手把霍雨松的鸡块拿到自己面前，边嚼边口齿不清地问梁笑和Aria，“暑假我们去公路旅行你俩真不去？四个月啊，一直给教授干活？”
“是啊” 梁笑咬着可乐吸管叹了口气，“我本来想做短期项目的研究助理，但Aria说拿推荐信的话最好还是长期，也能多学点东西。”
“别叹气了” Aira敲了一下梁笑的脑袋，起身去洗手，“项目开始之前我教你编程，算是补偿。”
“这补偿不要也罢。” CiCi窝了窝脖子，继续刷购物网站。
期末成绩发放完毕，暑假正式开始。Aria和梁笑送佳艺他们出发，七个人坐在车顶和前盖上拍完合照，佳艺五个人就上车走了，和她们在车窗里摆手。
又是一个夏天，梁笑看着阳光下的树叶，她已经来美国一年了。
去年夏天的朋友们，他们过得还好吗？
“会越来越好的。” Aria的回答吓了梁笑一跳。
“我说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Aria抢了梁笑的帽子戴在自己头上，转身离开，梁笑追上去。
“越来越好你还抢我帽子。”
“这个撑大了，戴着舒服。”
“我头不大。”
“我是说帽子太小了。”
二人的身影远去。
暑假的生活没有学期内繁忙，Aria和梁笑每天学编程，跑回归，晚上一起煮饭，夜里窝在沙发上看电影，Aria几乎快和梁笑同居了。
“A姐，以后我们搭伙过日子吧。” Aria把洗衣机里的毛毯拿出来平铺在晾衣架上的时候，梁笑正抱着一桶冰激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等你不把毛毯弄脏的时候再说吧。” Aria抻了抻毛毯，发现手感不对，“梁笑我说过几遍了，羊毛制品不能用普通洗衣凝珠，你等着挨冻吧。”
梁笑不敢吱声，缩了缩脑袋。
再次见到小满和宋星是在七月末，半年的时间，要不是亲眼所见，梁笑绝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满要结婚了，但不是和宋星。
宋星给梁笑开门的时候，梁笑几乎愣住。宋星瘦了一圈，他笑得依旧很温和，但脸颊微微凹陷着。小满不在他身边，梁笑有种不好的预感。
进了房间又走进卧室，梁笑终于在拉着窗帘不见天日的角落看到蜷成一团的小满。
小满几乎不认识她了。
“怎么回事？” 梁笑把自己的帽子放进小满怀里后关上卧室门，和宋星走到餐桌旁坐下。
“小满爸妈的生意不见光，冯耀长大了需要个好前途，他们就让小满嫁人，那家人能帮他们有个正经买卖。”
冯耀是小满的弟弟。
客厅阳光充足，这时梁笑才看清，宋星原来有一层薄肌，在小麦色的皮肤下很好看，但现在完全看不到了，宋星整个人瘦得和梁笑印象中的周一承差不多。
“在这还卖女儿” 梁笑狠狠抽了口电子烟，“所以你们来旧金山是为了逃婚？”
“不是，那家人的公司在旧金山，小满要嫁的人也在旧金山。” 宋星扯出一个笑，梁笑觉得那个笑很苦，“小满来这准备婚礼，我来那个人的公司入职。”
梁笑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宋星先开了口，“小满现在，离不开人。”
电子烟的烟弹漏油，梁笑的舌尖有些刺痛，以往她都是狠狠擦掉再骂一句脏话，但这次她舔了舔嘴唇，薄荷精的辛辣在口腔散开。
众生皆苦。
“要我做什么。” 准备送给小满的金戒指还在包里，但梁笑此刻没有力气拿出来。
宋星摇了摇头，他好像很久不打发胶了，额前的头发松散，对比他以往的样子有些凌乱，“你要好好的。”
梁笑别过头不敢看他，宋星和周一承不同，他在西雅图的阳光里长大，从小就优秀且耀眼。虽然认识不久，但宋星意气风发的样子梁笑都看在眼里，和现在截然不同。
“这是小满还清醒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 宋星好像猜到了梁笑在想什么，理了理头发。
“笑笑，回去吧。” 宋星站起身，梁笑轻轻把椅子推回餐桌下，她的包进了门之后一直没摘，现在站起来一看，好像自己从没来过一样。
“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人。” 宋星帮梁笑开门，他站在门框阴影的位置，梁笑又看不清他的脸了。
“以后，别过来了。”
这天晚上梁笑久违地失眠了。在混沌的思绪里，她想起了梁爱骄纵的语气，想起了周一承温柔又忍痛的笑，想起了小满在篝火堆旁亮晶晶的眼睛，最后她想起了自己发的誓。
“你的朋友们过得不好吗？” Aria听到梁笑一直在翻身，睁开眼睛。
“Aria，我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 梁笑盯着眼前的黑暗，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爸妈的反抗其实都是被纵容和默许的。如果没有爸妈无言的支持，她现在其实也会和小满一样，永远被困在姥姥的小房子里，直到理智彻底崩塌。
“那就远离。”
“让他们远离伤害他们的人吗？”
“你远离，远离你想保护但保护不了的人。”
“那很窝囊啊，就这么认命了？” 梁笑支起身，窗外路上的车灯透进卧室，“你遇到什么事都直接上，现在叫我认命不管他们？我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