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认命呢？” Aria拿过梁笑的电子烟抽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梁笑，我放弃了很多东西，离开了很多我舍不得的人，才活到今天。”

外面车辆行驶的声音多了，窗帘透进来了一点晨光，梁笑靠在床头发呆，听见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个夏天旧金山温度反常得高，应该是个苦夏。

夏天按部就班地过去，自从小满和宋星搬到旧金山之后，梁笑就有些恍惚。Aria看她看得很紧，每天一起去图书馆，一起买菜做饭，直到开学前佳艺他们旅行回来叽叽喳喳地给大家分礼物看照片时梁笑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好像魂被拉了回来。

人是需要一些无聊又滚烫的东西才能被牢牢拴在地面上的。

在美国的第三个学期开始了。小满和宋星那边不再有消息传来，梁笑发过去的消息也没有回音。佳艺和霍雨松每天的拌嘴和CiCi夸张的笑声又充满了梁笑的生活，一切好像都和之前一样，直到梁笑在感恩节前的晚上接到了Allen的电话。

梁笑和Allen只在西雅图喝过一次酒，算不上熟，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梁笑愣了几秒。

这是类似于春节的拜年吗，美国人也有这习俗？

“梁笑，宋星联系不上了。” 电话接通时，Allen的第一句话就让梁笑愣在原地。

宋星的家人都在西雅图，搬来旧金山之后他一直没回去过。宋妈宋爸打电话联系儿子感恩节团聚的事，不想电话无人接听，找遍了宋星的朋友也无人知晓他的踪迹。小满从毕业起一直发病，早就和外界切断了联系。Allen打听了一圈最后终于想到了梁笑，她也在旧金山。

“Mae精神不好，Shane家里一直很介意他俩往来，怕Mae失控他会出事。梁笑，你知道Shane住在哪里吗？” 电话里Allen的声音很急，旁边隐隐还有哭声。

梁笑本来趴在沙发上写作业，听到这里马上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出门，“我知道，我去找他们。” 刚想挂电话，梁笑想想又加了一句，“你和宋星爸爸妈妈在一起吗？告诉他们别着急，我一定能找到他。”

梁笑刚拿到驾照，每次上路都要Aria坐在副驾指导才放心，但这会顾不上那么多，直接自己一个人开车直奔宋星的公寓。

三十分钟的车程，梁笑十五分钟就开到了。出了电梯按照记忆跑到宋星家门口，敲门没人应，梁笑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贴在门上听不见里面的声音，梁笑又猥琐地去闻门缝里的味道。

还好，没有刺鼻的味道，梁笑安了一点点心。

“Allen，宋星家敲门没人应，保安不给我开门，你知道他上班的公司叫什么吗？” Allen的电话一直通着，梁笑出了公寓楼，边往车上跑边讲电话。

“家和投资” Allen那边等了一会报出名字，应该是他问了宋星爸妈，“是个华裔开的基金公司，不知道地址，宋星没和家里说。”

家和投资。梁笑在地图里没搜到。

“没事，我去中国城找找，小公司可能地图上没定位，但牌匾肯定有。” 梁笑把手机放在副驾，随便定位了中国城的一家餐馆就开车驶去。

夜里有点下雨，梁笑怕打伞挡视线看不见牌匾，就顶着雨一家一家地找。中国城这条街两侧的楼有好几层，有的牌匾也高，梁笑驻足，抬头一个一个看，挡住了旁边滑板少年的路，差点撞在她身上。

“家和理财……有一个名字很像的，我去问问。”

白底蓝字，一整栋三层的小楼，梁笑推开玻璃门进去。一层没人，但是灯还亮着，梁笑快步跑到二楼。

“投资咨询吗？已经下班了，小妹明天再来哦。” 一个披头散发，淋成落汤鸡的女孩突然出现，坐在窗边翘着脚外放刷手机的男人被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请问您这有叫宋星的员工吗？他法律姓名叫Shane。” 梁笑这会带上了耳机，能听见那边急促的呼吸声。

“没听过啦，我们这就两个人。小妹你不咨询就快走啦，这么大的雨，下班啦。” 男人收了脚，起身想送梁笑走。

三层小楼就两个员工，梁笑想了想一楼简陋的接待区，眯了下眼睛，直接跪在地上开始哭嚎，“大哥我求你了，他出轨了还骗我钱，你就告诉我吧。你这一看就是空壳公司，你不告诉我我就去举报这个公司，我要让那个王八蛋付出代价啊他别想跑！！！”

梁笑边哭边磕头，时不时还摸一下小腹。

公司的事被戳穿男人有点心慌，梁笑又像疯子一样怎么拉都不起来。男人没办法，从桌上摸了张名片塞到梁笑手里，“这这这，这是总公司，我们是子公司，小妹你不要瞎说话啊！我们正经投资公司是受法律保护的，你这叫诽谤我要起诉你的哦。”

看了眼名片上的地址梁笑心里稳了，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往楼下跑。Allen那边大概是开了外放，这会呼吸声和哭声都停了，耳机里一片寂静。

“别多想啊叔叔阿姨，我和宋星没关系，我现在去他给的地址看看。” 坐进车里，耳机那边还是没声音，梁笑抹了把脸，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男人给的地址是旧金山CBD区的一栋高档写字楼，梁笑搭电梯直接到二十层，办公区里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保洁人员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拉住一个墨西哥裔的阿姨，梁笑掏出张一百美元递过去开始打听，翻来覆去把宋星的名字说了好多遍阿姨才反应过来，“He was arrested.”

梁笑大脑哄的一声好像宕机，但还是靠肌肉记忆一把摘下耳机握在手里，不让对面听到。

阿姨说前几天的时候来了几个警察，从办公室带走了一箱文件还有一个亚洲男人。阿姨不认识宋星，但梁笑说他名字的时候感觉是个中国人，这才想到。

坐在湿漉漉的驾驶位上，梁笑狠狠抽了口纸烟才在手机上发短信给Allen。

宋星被警察抓了。

梁笑对小满有私心。小满家地下钱庄的生意不干净，宋星家里一直非常反对宋星和小满来往。宋星是小满的救命稻草，小满不能没有宋星，但宋星，也是别人家用心养大的儿子。

梁笑用手指攥灭了纸烟，还是带上了耳机，“宋星被警察抓了，我去问问能不能保释。”

顾不上电话那边宋母昏倒在地的声音和Allen的惊呼，梁笑颤抖着手指在手机上搜索着，终于找到了一个旧金山警长办公室的电话。

一通电话转接等待了无数次，梁笑终于知道了宋星的消息。

税务问题被扣押在县监狱，可以保释。

梁笑低血糖的毛病还没好，出门之前又闷头写了一天的作业，这会浑身湿透发冷，眼睛也开始花。

但她不能停。周一承能把她从姥姥的小房里救出来，她就能把宋星从监狱里救出来。

梁笑不认命，这是周一承用一个夏天教会她的。

开车到县监狱，梁笑交了一万刀的保释金，狱警说可以先见一下人，之后的流程还要一个多小时。

梁笑坐在小隔间前面的凳子上，衣服已经湿透了，冷空调吹得她不住地发抖。

隔间里门开了，宋星终于被带来了。

凌乱的头发，褶皱的衬衫，宋星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了，双眼遍布疲惫的红血丝。

“笑笑” 隔着玻璃板，宋星强行扯出一个笑，本就干裂的嘴唇开始渗血，“谢谢，麻烦你了。”

“马上就出去了，别怕。” 宋星的腕表摘了，梁笑记得周一承说过宋星篮球打得好，尤其手腕很有力，但此刻骨节分明的手腕箍在冰冷的手铐里，梁笑看了心里难受。

接着就是漫长的等待。县监狱的空调开得太冷了，但梁笑不敢出去，她双眼紧紧盯着铁门，生怕一个不注意就出什么问题，宋星永远都出不去了。

待到双腿双脚已经冰冷到麻木，宋星终于出来了。

狱警关门的时候，梁笑冲上前去拽住宋星的手腕就往外跑，一刻不想让他在这里多待。出了县监狱大门，梁笑直奔绿化带，吐了个昏天暗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口水和反上来的胃酸。

两人身上都没有纸，宋星脱了外面的衬衫本想给梁笑披上，现在只能用来给梁笑擦嘴了。

“我再也不抽烟了。” 梁笑没扶宋星的手臂，撑着旁边的交通锥站起身，长出一口气，“我欠你一件衬衫，小满怎么样？你家里人在找你。”

“不用，小满没事，在她家里。” 宋星垂了头，拿出手机发现已经没电关机，借了梁笑的手机打电话。

“谢谢笑笑。” 电话接通时，宋星给梁笑做了个口型。

雨这会停了，梁笑不敢再抽烟了，看着夜空发呆。

宋星在离她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打电话，他微微弯着背，黑色短袖下肩胛骨突出来得明显。梁笑忽然觉得像是看到了周一承，他的背也是这样，两片蝴蝶骨很明显，只是他们头发不一样，周一承的头发更长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