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明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他这人脑子笨，简单来说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他都不知道这被自家少卿大人亲自介绍的姑娘是哪里人，脾性也不太了解。

不过，短短这一日的相处，他能感受到了云蝉姑娘不仅长得貌美如花，而且人又善良，虽然表面柔弱，但胆子大又不娇气。

即使是他，看到那些蠕动的虫子聚在一起也会觉得恶寒，反倒是这娇弱美人，面色平静地应对这一系列变故。

嗯……胆识过人！

不愧是自家少卿大人带回来的人！

柳云蝉自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若是知道，一定会轻轻柔柔笑着，然后说：“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她暗里倒不会这样柔，只会心里默默吐槽一句：“这有什么好怕的，感觉没什么特别的。”

柳云蝉没有理会他们，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她心里头还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不是冲着这两个暗卫来的。

他们只是无心之举，他们不知道自己来自苗疆，虽然对苗疆有偏见，但看她的眼神很是干净真诚。

她能感受出来他们没有恶意，反而很友善，刚刚在义庄里，丁明煦也伸手拉了自己一把。

也许是有着谢清欢的缘故，谢清欢肯定特意让他们照顾自己，说一些类似这样的话，柳云蝉不用脑子想，也都能说出一箩筐这样的话。

真正让柳云蝉感到闷烦的，是这些接二连三冒出的，与苗疆紧密相连的、脱不了干系的东西。

就像是有一根线，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它就是存在着，这根线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给串起来，串在一起。

可她站在线的这一头，怎么也瞧不清楚对面系着谁，好像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只距离咫尺之间，又像是隔着天堑鸿沟。

“云蝉姑娘。”

丁明煦的声音从后面钻了出来，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个头大，腿也长，自然步子也迈得大，很快他就追了上来。

不过两三步，也就跟柳云蝉平行了，他也没敢离得太近，隔着一臂之遥，丁明煦微微弯着腰，不以仰视的角度看她。

“云蝉姑娘，那，那我们接下来还有做什么，就直接这样走了吗？”

柳云蝉停下脚步，站在义庄门口，深深呼吸了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冷冽的，清新的，跟义庄内那种甜腻的味道有着巨大鸿沟。

夜已经深透了，天边连一颗星子也寻不见，黑夜占领了天际，高空之上，唯有一轮弯弯月牙挂在那里，昏昏沉沉的，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她回头看了一眼义庄里头那口棺材，又看了看身后这两个眼巴巴望着她的暗卫。

“烧了。”柳云蝉平静地说。

矮个子暗卫愣了一下：“啊，烧、烧什么？”

“棺材，棉花，虫尸，一样不留。缠骨香的药性渗进了棉花和木头里头，如果不烧干净，日后谁碰上了都一样要遭殃，还不如现在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以绝后患。”

丁明煦点点头，也没有像刚刚那样继续问个不停，转身就要去办。

他虽然不聪明，可也知道看人脸色行事，柳云蝉现在脸色不好，他这当下属的，自然要谨言慎行，少说少错。

“等等。”柳云蝉又叫住他。

丁明煦回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副周正的五官照得轮廓分明。

他歪了歪头，等待柳云蝉还要吩咐他什么指令。柳云蝉犹豫一瞬，还是开了口，缓缓提醒道：

“等你烧的时候，注意不要靠得太近，方才那些虫卵，我未必烧了个干净，万一有漏网的，顺着衣领钻进衣裳里头，就算没有毒性，你也会吃点小苦头。”

丁明煦听罢，那张脸又浮现一点薄红，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瓮声瓮气地应一声“哎”，转身就大步流星地走了。

矮个子暗卫没跟他一起去，就跟在柳云蝉身后，时不时用眼睛瞄她一眼。

不多时，义庄那里就亮起了一片火光。

丁明煦这人，倒还真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执行力很高，柳云蝉让他去做，他也没什么怨言，就直接去了。

这种跑腿的活，他应该是干多了，所以现在被她使唤来，使唤去也乖顺的很，柳云蝉这样想。

柳云蝉立在一旁，看那橘红色的火舌从棺材里头蹿出来，舔舐着周围的黑暗，把整间破屋照得明明灭灭。

随着火焰高高燃起，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混着缠骨香残余的甜腻，令人不适。

直到丁明煦从义庄里走出来，站到她面前，那双浓眉大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禀报云蝉姑娘，属下已经按照你的吩咐，烧完了这里，保准干干净净的。”

他脸上还带着被烟火烧出的黑印子，衬着那一双亮堂堂的眼睛，看着有几分滑稽好笑。

柳云蝉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诶——”丁明煦连忙跟上，“柳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

“回去。”

“回、回哪儿？”

柳云蝉头也不回：“回你们少卿大人那儿。”

丁明煦跟周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困惑。

方才不还心情不好么，怎么忽然又要去找少卿大人了？不过两人谁也没敢问出口，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他们也不用问出口，对于少卿大人的事，他们两个还不敢过多打探，他们只要听柳云蝉的话就够了。

夜色已深。

丁明煦和周平将她送至谢府门前便识趣地退下了。临别时丁明煦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

他最终只是挠挠后脑勺，笨拙地说了句“姑娘早些歇息”，便拖着那副高壮身躯离开了。

柳云蝉推开房门，屋内漆黑一片，只有窗棂间漏进几缕惨淡月光，在地面铺开一层薄霜。

她点了灯，就着这一点光亮走到桌边坐下，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柳云蝉坐在一旁，她一个人在等，等着谢清欢回来。

等得有些久了，她就反反复复地思考着近期发生的事情。

那些缠绕在苗疆、缠骨香、虫尸之间的丝线，她一个人理不清。她站在线头这一端，瞧不见另一端系着什么。

但谢清欢或许能，他长了一双漂亮有神的眼睛，很是锐利，什么都瞒不过他。

柳云蝉这样想着，又觉得自己可笑。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会这样依赖一个人了？

她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