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谢清欢眸色淡然如远山薄雾,看上去黑漆漆的,像是水洗过的墨色珠子一般,看谁谁都是淡淡一掠便收,仿佛此凡尘俗世万事万物都不值得他多停一瞬。
但这是他没有笑容时候的样子,或者说,是柳云蝉不在他面前的样子。
谢清欢在柳云蝉面前,大多时候都是不一样的,冷脸还是那张冷脸,冷淡还是那样冷淡,但总有一些地方暗戳戳的变了,有一种他人说不上来的……微妙氛围。
笑时,恰似寒冬腊月遇得意春风,他的嘴角会勾起一个不太明显的上扬弧度,不多,但放在那张淡然的脸上,却让人觉得生动万分。
就在柳云蝉盯着那张脸出神的时候,谢清欢突然出声,打破了刚才静谧的气氛,也同时把柳云蝉从满天神游中拉了出来,他大约是在回答刚才柳云蝉问他的问题。
这一打岔,让柳云蝉脑子清醒了几分,少不得在内心叹息一句:真真是美-色祸人。
怪不得这世间多少英雄豪杰,都栽在“美人”这两个字头上面。
柳云蝉溜溜地转了转眼珠子,立刻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绮念压了下去,继续听谢清欢回忆往事。
“我前阵子随家中长辈去过一趟皇家宫宴,在那边见过一回苗人养蛊。”
谢清欢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手指仍在她背上缓缓抚着:“看着是有些骇人,但也不至于怕成这样。”
柳云蝉听谢清欢语气平淡,他说的轻描淡写,可她几乎要炸起浑身的刺来,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整个人呼吸一滞。
皇家宫宴?
柳云蝉手指不自觉的蜷缩起来,揪着身下的毯子不放,把上面的绒毛都薅出来一截,紧紧地攥在手中。
她的声音平稳的很,还要反过来再问谢清欢一句:
“苗疆的人如何能进得去那种地方?我记得苗疆与中原一向势不两立,水火不容来着,怎么会到皇家里去?”
谢清欢倒也没察觉出她的异样,只淡淡道:“西南来的使臣,带了几个巫医随行,说是要给陛下献上长生蛊。”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闲事,可这话落在柳云蝉耳中,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
什么使臣?什么长生蛊?
全是一堆她听不懂的狗屁话。
她何时派过使臣去过中原的,只怕是有人假借她的名号,为谋私利。
柳云蝉在心里默念了好些遍:冷静冷静冷静,才堪堪维持住面上的镇定。
这一瞬,她忽然想起温南同她说过的话:“咱们苗疆的东西,外头的人可惦记得紧呢。”
那时她还以为温南不过是在说笑,是吓唬她的,苗疆蛊术向来秘不外传,中原人连见都难得一见,更遑论觊觎。
可如今谢清欢这番话,却像是在她头顶悬了一把刀。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中原人都已经知道他们苗疆的秘密了么。
从前李惇是这样,甚至他已经得了蛊虫,也实实在在地害了人。
如今谢清欢也说他见过。
小时候,她的阿姆教她认蛊虫,曾说过一句话:“咱们苗疆的东西,外人碰不得。”
“无论是谁,只要是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迟早都会遭报应的。”
她的呼吸停了几息,面上倒是不显得奇怪,只是面色冷了些:“长生蛊……”
柳云蝉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又轻又淡:“世上总有人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这凡世岂会真有那什么长生不老之法。”
“不过是妄念作祟,贪念横行罢了。”
“我也这么想。”
谢清欢垂眸看她,那双素日里淡漠的眼睛此刻映着月光,显出几分柔软:
“左右不过是些装神弄鬼的把戏,骗骗那些贪心的人罢了。”
“你跟我说说你在宫宴上都见到什么了,我……我虽去过苗疆,但那些虫啊,毒啊什么的,我好好奇的,你同我仔-细-讲-讲。”
她这句话,咬字清晰,重音落在仔细讲讲上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
柳云蝉面色的红晕淡了点,不像方才那样亲密时,她的脸颊,脖颈,锁骨往上连带着耳根子都透着一抹粉红。
“你去过苗疆?”
谢清欢突然抓住这句话问她。
柳云蝉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去过苗疆这件事,似乎还没告诉过谢清欢,她仅仅只跟丁明煦那两个护卫透露过。
“我作为医女,苗疆嘛,那里草树密林,虫蛇盛行,有我需要的入药药材,跟那边的商人交易过。”
柳云蝉谎话张口就来,随意将谢清欢打发过去。
“也好,你若是想知道,我自然不会瞒着你。”
谢清欢说完,又抬手替她拨开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指尖从她鬓边划过,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柳云蝉被他这一碰,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神情。
她知道自己此刻应该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装作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医女,好奇地问“那后来呢”,或是天真地说“原来蛊虫这么可怕”。
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假面带久了,脸上总是会僵的。
因为她在想另一件事。
谢清欢说他在宫宴上见过苗人养蛊,那就说明,有人已经把手伸到了皇城根底下。而那个人,很有可能是从苗疆出去的,又或者说,那个人原本就是皇家的人。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月光照在身上像是浸了冰水一般凉,就算是谢清欢握着她,体温源源不断汇聚到自己身上,也没有任何作用。
谢清欢察觉到她身体的微颤,眉心微微蹙起,问道:“怎么了,可是还在怕?”
他这样一问,柳云蝉才猛然回过神来。
“没怕……我连翠翠都不拍,又怎么会怕那些东西?”她松开手,扯出一个笑来。
谢清欢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可就是那一眼,让柳云蝉本来就杂乱的思绪更乱了一些。
她知道谢清欢这个人看着冷淡,实则心思极为细腻。她方才的失态,他不一定全信了,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不过没关系,谢清欢不提,她就全当不知道,一切照旧相处就是。
她一直都相信一句话: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前自然直。
天无绝人之路,难不成,她欺骗了人,欺骗了谢清欢,谢清欢就恨死她不成?不给她留一点活路?
柳云蝉轻轻摇了摇头,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给甩到脑后。
反正,谢清欢不是挺乐意宠着她么?
那她有个小秘密,应该也没有什么大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