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梦中光怪陆离。
季驰光闭着眼,冷汗直流。汗水浸湿了他头发微长的寸头,最后将医务室的蓝色枕套濡出一小块深色。
一会儿是婆婆蒙上白布的身子,一会儿是高考前宋羲那个座位的空缺。噩梦无穷无尽,从一个梦中醒来,即刻便堕入另一场梦境。
像是一团被猫儿弄乱的毛线团,无论怎么扯都扯不到头。
但毛线团总归是有结尾的,最后一切都化作被火焚烧的灰烬,在朝阳中消失殆尽。
一场噩梦纷扰,季驰光浑身脱力,他的口喉干渴无比。
季驰光咽了几次口水,却都是干涩。喉咙都被这种干涩拖得疼痛了起来。缺水求生的本能将他唤醒。
眼一睁开,阳光晃晃,日头高悬在空中。正是中午,窗户开着,风将医务室的蓝色窗帘吹起,卷进外头落在地上的花。
花瓣轻,像梨像杏,带着幽幽的香,不知是什么花。
竟是在夏季开,叫这小小的医务室下起一场雪。
风一停,花瓣便落。季驰光不由得伸手去接那些慢悠悠晃下的花瓣,他手兜了几片,兜不住的,就都落在了这张休息床上。
“你醒了。”,声音清冷,并没有这个年纪的男生特有的沙哑。像玉珠投落在泉水里,泠泠沁人心。
季驰光心中一激灵,手一用力,将掌中兜的几片花瓣捏烂了。花汁挤了出来,濡到了季驰光的手掌上。
手中植物花朵特有的娇嫩手感带着花汁的粘腻。窗外夏蝉鸣声清脆,外头远远地传来了学生下课吃饭嘻嘻哈哈的嘈杂。
夏日的阳光有着特殊的炙热感,烤得地板发烫,进而又让室内温暖起来,与空调吹出的风对冲,形成夏天别致的奇异感。
季驰光体温总比别人高一点,他怕热。夏天的时候脸总是烫烫的,他伸手摸了摸,又悄悄捏自己一把,周遭的一切如此真实,季驰光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重生了,就像那些网文小说里的常见题材一样。
前世与现在的感觉都太过真实,他切身经历了那么多,怎么想都不像在做梦。
季驰光转过头看刚才被自己忽略的宋羲。医务室的窗边摆了一张课桌,他就坐在窗边晒太阳,对面的椅子上放着两个书包。
宋羲仍穿着校服外套,身前摆着两沓试卷,他应该是在帮老师批改小测试卷。——这是老师对待优等生的惯常操作。
宋羲垂着眼,斯文的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如玉的手握着一支红笔,借着阳光在试卷上勾勾画画。
他太白了,被太阳一照,脸和手都像能透光一样,晃着季驰光的眼睛。
季驰光看了窗边人一眼就不敢再看了,他眼睛热热的,不知是不是刚才被宋羲的反光烫坏了。急转过脸低下头,抠了抠自己的手,手掌上都是碾碎花汁的苦涩。
自己从小到大并不是幸运的人,何德何能够获得重生的机会……
虽然他总是想着如果能回到过去该多好。
因为他真的有太多遗憾了。想到这,季驰光又不自觉地偷偷瞄了一眼宋羲,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后,又忙不迭低下了头。
他是一个不太聪明的人,初一初二的成绩都是吊车尾的,到了初三成绩才跟上来。中考的时候拼了命才上的交1中,录取通知下来的时候婆婆高兴到哭着去寺庙给他还愿上香。
在社会上工作的时候也是,总是被人看不惯,打了好几年零工维持生计。是过了好久才找到运送垃圾这样还算固定的工作。
即便重生一次,他也不能像网络爽文主角一样像换了一个人那样开挂,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他就是季驰光,一个普普通通的,像路边的小草一样随处可见的人。
是和宋羲,和交1中比比皆是的天之骄子,完全不同的人。
短短的指甲被季驰光扣了又扣,然后沿着指尖剥成细细的一条,最后扯了下来,带下一点微微的痛感,将他神游天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季驰光忙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将眼中的泪水擦去,看到的东西终于从透着水雾的模糊变成清晰。
最后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回道:“醒……醒了……你怎么在这里。”
季驰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宋羲手中的红笔顿了顿。笔在试卷上点了点,戳了几个红色的小印,最后利落地画了一个红勾。
“是老师让我来的,你想让你那个'哥哥'来看你?”
宋羲将批改好的试卷放到左手边,又从那一沓小测试卷中抽了一张出来继续批改。
“你告诉我他的名字,我让他来。”
他的话向来少,这时说得多了几句,语气却漫不经心,声音淡淡,说到最后就像是气音了,叫人听不出情绪。
说到哥哥,季驰光心里难过得要命。
宋羲离他好远好远。
季驰光仍低着头,盖着暖暖的被子,定定地看着蓝色被子上的那些花瓣,眼睛又是热热的了。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泪水还是夺眶而出,把他的手指都弄湿了。
嗓子不受控制,像受到惊吓一样在拼命发抖,季驰光忍着抖动的声音嗫嚅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