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羲的问话像是自言自语,他不期待季驰光会回答,甚至做好了季驰光会转身就走的准备。
直到手心传来了些微钝痛,他才慢慢地低头。摊开手,那枚黄铜金鱼书签被他攥在了手里,锋利的边缘将手心割破了皮,留了一条细长的血线。
宋羲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他也看不下书了,小金鱼游回了书里。书页轻轻地落下。
我可能真的太过于严肃了......
宋羲垂眸,默默地想。他不自觉地用指甲一遍一遍地划过那条血线,清晰的刺痛传到脑里。
之前在医务室里,他不应该对季驰光那样说话的。
但他忍不住。
季驰光看宋羲坐在那里,他不自觉捏了捏拳,最后转身走了回去。
他们仍然是单人单位,但宋羲和他正正好好是邻桌。季驰光走回自己的位置上,放下书包,又将钉鞋轻轻地放了下来。
他拉开椅子想坐到宋羲旁边,手攥紧又松开,最后还是手一反把椅子一拉,随后他直直地坐在椅子上,双手像幼儿园的小朋友那般放在了大腿上,微微垂着头,面对着宋羲。
“没有的,我没有讨厌你......”
季驰光吞吞吐吐,他又开始拨弄着自己的手指,双手平放在腿上的姿势变成了双手交叠,两根大拇指紧贴在一起,上下摩擦着。
“但是你和其他人似乎都玩得很好,唯独对我......”,宋羲的腰背塌软下来,眼睫低低垂下,遮住了那双过于浅淡的眼睛。他低着头,头发也耷拉了下来,挡住了他的脸。
风停了,不知为何,夏蝉也没有了响动。这间教室的时空仿佛都静止了一般,只有太阳偶尔被云层挡住,遮蔽天日时,才能感到时间的流动。
宋羲整个人都没有了生气,像一具抽光了生命力的漂亮木偶,
“班......宋,宋羲......”季驰光舌头打结了一般,这个萦绕在他心头两辈子,却几乎从来没有叫出过的名字在舌尖一吐一弹中被轻轻送出了。
他一贯是叫他班长的,一班的人都是叫宋羲班长。连老师都是,每逢要宋羲回答问题,都会说“班长起来一下”。
宋羲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名字,但偏偏整个学校的人都认识他。
季驰光悄悄地掩饰他们相识的事情,在云泥之别的差距下,“相识”这件事情就像一场奇异的梦境,是一场午夜飞行。
但它却是真的,像季驰光在贫瘠的童年中收藏起来的亮晶晶的糖果纸,闪烁着梦幻的光。
“我从来都没有讨厌你......”。季驰光声音艰涩。
小时候,他随着婆婆去捡纸皮,却被班里的小霸王欺负了。小霸王因为入高档私立小学的手续还没办下来,只能暂时屈尊在这所公办小学读书。
小霸王每天车送车接,穿的衣服用的水瓶都是名牌货。他在班里有很多簇拥,季驰光总是躲着他走的。
直到有一天季驰光和婆婆去捡纸壳子被他看见了,从此他们就在班上用这些话对季驰光进行语言霸凌,那时候的班主任老师严肃地斥责了这样的霸凌行为,并告诉季驰光如果再被欺负,一定要告诉她。
班主任姓陈,当时和他们住一个小区,班主任的儿子比季驰光大,那时候已经读中学了,中学离季驰光就读的小学不远,他知道这件事情后,为了保护季驰光,还结伴和他上下学,到半个学期后那个师兄住宿了才结束这种模式。
小霸王在学校里倒是收敛了脾气,他安安分分了一个学期,有一天在校外,不知道为什么接送他的车那天没来,他就跟着季驰光。
那时候婆婆在前面废品回收站卖纸壳子,季驰光在后面跟着婆婆不远不近地走,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今天婆婆给他奖励,他自己选的奥特曼形状的橡皮擦。
“这是什么便宜货!”,小霸王跟上来,一把抢过奥特曼橡皮擦,他看了一会,又随手丢在了地上。
季驰光默默地蹲下来,捡起奥特曼橡皮擦,把上面的灰尘拍掉了。最后妥妥地放到了口袋后,才一本正经地说:
“它不是便宜货,它是婆婆给我买的!”
小霸王嘴一撇,他转了转眼睛,瞟过前方的季婆婆,一声嗤就从嘴里冒了出来:“你说的是那个捡垃圾的脏老婆子?”
小霸王得意洋洋地用手指着在前面卖纸壳子讨价还价的季婆婆,忽然手臂一痛,季驰光不知什么时候冲了上来,用牙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胳膊。
“不准你这样说我婆婆!”,季驰光咬了一口,还想再咬一口。谁知他嘴巴一张大,就被小霸王用手指掐着脸颊。
小霸王家庭条件好,营养也好,他的力气比瘦弱的季驰光要大多了,他胳膊一甩,又一推,小小的季驰光就被他推下了台阶。
那小霸王的妈妈倒是还算有礼的人,知道小霸王弄伤了别的孩子,带着小霸王来登门道歉了,还赔了季驰光的医药费。她说她和小霸王的爸爸都很忙,是保姆带的小霸王,保姆不敢管小霸王,他才养成这个样子。
只是......季驰光伸手摸了摸自己眉毛上的那道疤,随着他年龄长大,这个疤痕已经变得比以前浅太多了,但仍然明显。手指触上这块皮肤,可以明显感觉这里隆起了一道,不如其他皮肤平整。
他清晰地记得,那一天下午,整个世界都是血红色的。
总之,从此之后,他就很害怕接触这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怕他们瞧不上自己,又来欺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