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家庭是经不了太多风险的。
宋羲是市中考状元。在高一开学的第一天,他作为新生的学生代表在礼堂上讲话。
礼堂的灯光有点昏暗,但宋羲在这样的灯光下依然白的惊人。甚至因为他皮肤过白,身上都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模糊金光。
季驰光就在台下坐着,微微张着嘴昂着头看着正在发言的人,他听到后面的男生讨论刚才在校门遇到宋羲的事情,说送他的车是大众辉腾顶配,还说他穿的鞋虽然看起来低调,实际上是限量版。
季驰光当时偷偷用手机搜了一下那款鞋,一个乍舌。又搜了一下大众辉腾,又一个乍舌。
后面的男生说话细细簌簌,用酸溜溜的语气说宋羲就是个B王。他们说小话被教导主任袁小头抓到了,提溜到礼堂后台去罚站。
季驰光没回头看,只呆呆地望着舞台上的人。因为白,且脸庞十分俊美,让他看起来圣洁无比,像是天使降临人间。
明明大家一样穿着校服,但是宋羲和他们却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季驰光坐在台下,看着宋羲。心砰砰直跳,他清晰地对自己的普通有认知,知道这是自己扑腾一辈子都没办法挤进去的世界。这也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人。
后来认出了宋羲,惹不起的想法便变成了怕他瞧不起自己。
其他人他都可以不在意,唯独宋羲,他不愿意在他脸上看到他对自己家庭条件露出像小霸王一样的嗤之以鼻。
"宋羲,你看我。",季驰光伸手扯了扯身上已经起球了的运动背心。把毛球球仔仔细细地在宋羲面前亮出来。又像猫猫伸爪子一样把腿伸长,将洗水多次的红色W回力鞋给宋羲看。
最后展示完了,他便无措地把腿缩了起来,踩在椅子的横杠上,整个人都像小蜗牛一样蜷了起来,蜜色的双臂抱住膝盖。
他低下头,慢吞吞地道:
"我全身上下,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我,我,我成绩也算不得好……"
他只是自卑。
黑皮少年的头深深地低了下来,脸变得红扑扑,肉肉的嘴唇微微抿起,那双亮晶晶的狗狗眼也垂了下来,像一只小狗受到了委屈。
他将自己身上最窘迫的地方一一剖出,午后的阳光被云朵遮挡,夏天的天气多变,云层陡然聚集,沉压压地拢在天空上,整个教室都变得昏暗起来。
季驰光整个人都蜷缩着,像是被自卑一口一口地吞噬了,往日阳光又上进的样子坍缩成了一个卑微的影子。
宋羲的手张开,慢慢地伸到了季驰光的头上。
他想摸摸季驰光的头。
季驰光的寸头并不十分寸,应该是有段时间没有去理发店打理了,他的毛发也是细软的,现在长长了并不像其他理寸头的男生一样支棱着,而是软软的,里头的小发旋勾着宋羲的手摸它。
但冷白色的手在黑皮少年的头上伸展开,最后顿了顿,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季驰光像感觉到了什么。他埋在膝盖里的脸抬了起来,狗狗眼亮晶晶的,却只看到宋羲不知什么时候斜斜坐着,他一只手支在课桌上撑着脑袋,一只手却莫名的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
“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宋羲眼睫又垂了下来。
“我觉得你很好,我想......”,这会儿宋羲的耳朵竟然有点发热,他少有这种情绪,不自觉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触手时耳朵烫得惊人。没有表情的脸上,纤长的睫毛颤了颤。
现在天阴了,蝉已停止鸣叫多时,风又刮了起来,卷着几丝潮湿的泥土气。
“我想和你,做朋友。”
“一直都想。”,声音轻轻淡淡,几近微不可闻,却还是似风一样送进了季驰光的耳朵里。
季驰光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他难以置信,眼眶甚至有点发红。
他突然间就说不出话了,嘴只能动动,又一个声音都发不出。头却像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着,生怕宋羲下一秒就把话收回。
最后季驰光终于能说话了,他不知道自己眼泪已经流出了眼眶,只一张嘴,就能尝到泪水的咸味。他大大声地回应道:
"我!我也是!我也要和你做朋友!"
窗外,细雨如丝,淅淅沥沥地落在白玉兰上。
啊,原来云是会下来的。它会变成雨,从天上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