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驰光的脸被盖着，但宋羲却还是能看到那晶莹的泪珠顺着季驰光的手臂往下滑动，溜出一道蜿蜒的水痕，最后隐入那只古朴的银手镯里，彻底消失不见。

宋羲见不得季驰光流眼泪，他想伸手帮季驰光抹掉。

但冷白色的手展开半天，最后却只在对面的饮水机抽了个纸杯打热水，热水潺潺地流进了纸杯子里，待到半满后，便被宋羲捧着。

宋羲端着热水，缓缓地坐到了季驰光身边。

“但你和赵不嬉在一起了......你们在小台阶那里约会。”

学校的小情侣都会在那里约会。

宋羲低下头，浅色的唇贴上纸杯的边缘。他抿了一口温水，即便白水入喉，嘴里却满是苦涩。

“我要和你保持距离才行......”，宋羲把那杯水放了下来。浅色的眼睛低垂着，平静地看着杯中不安的水面，眼中一丝波澜都没有，像是所有光彩都被抽掉了一般。

“我......我没有和他在一起。”，季驰光大声地说，他放下挡住眼睛的手。盛着泪的狗狗眼里都是被人误解的难过和气愤。

但难过居多，他吸了吸鼻子，像一只倔强的小狗不肯低头，哪怕眼里都是泪水。

季驰光的声音挺大的，幸好他们在角落，还有根柱子挡着。

因为校运会的原因，医务室的大厅里还算熙攘，但除了刚才宋羲陪着季驰光进来时被人多看了两眼外，并没有被人注意到。

“但你们在小台阶约会，还靠那么近......赵不嬉甚至还搂着你。”，宋羲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发觉的妒意。

宋羲第一次见到季驰光这个激动的样子，他抖了抖手指，垂下头，看水杯中的涟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近不可闻了。

宋羲只觉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酸楚，心像是被钝刀子割了一般，磨得他生疼。

最后宋羲不管不顾了，抛出了最刺伤他自己的话。

“你还叫了他哥哥，嬉嬉哥哥......”

“羲羲哥哥，羲羲哥哥是......”，一听到这个词，季驰光的脸就白了。

捏着纸杯子的蜜色手指紧了紧，被咬得几近光秃秃的指甲嵌在了肉里，因为用力，肉被挤得发白。

季驰光悄悄地瞟了一眼宋羲，见宋羲毫无印象的样子。便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一双狗狗眼里，刚才用尽全力忍住的眼泪又失控地流了下来。

季驰光用力地抹了两下眼睛，拖着哭腔道：

“是我小时候的哥哥。”

“不是赵不嬉。”

自季驰光有记忆起，他就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那时候他才三四岁，还很小，还没有因为福利院的经营问题，被随机分配到这个一线城市的福利院里。

当时他所在的那个福利院在祖国的西南地区，在一个省的省会城市里。

那个省少数民族居多，盛产鲜花和水果，且有山有海，一轮温柔的海湾将边缘线包围，风景极佳，但在那个年代，那里的经济并不发达。

福利院没被收养的孩子几乎都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当时他们福利院先天畸形的孩子占到大半数，其中就包括季驰光。

身体有残缺的小孩子几乎都是在一出生时便被父母抛弃了。他们同样长在福利院里，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与家人，但是福利院里也会有很多“妈妈”照顾他们。

院里头的孩子很多，不过有财政拨款。还有一些好心人常常捐款、赠送礼物，但礼物大多是在儿童节的时候才有。

——福利院里有规定，为了避免财物方面的纠纷，义工不可以私下给孩子钱财礼物，所以礼物大多都是共享的，或者大批量地采购然后送到福利院里。

每年儿童节便是孤儿院里最热闹的时候，一些叔叔阿姨总会在这一天过来做公益，甚至会带来许多礼物。

那一年的儿童节季驰光也收到了礼物，是一个红色的小气球，因为福利院又添了许多新的弟弟妹妹，礼物不太够了，季驰光便主动将礼物都让给了新的弟弟妹妹们。

他自己的礼物便只剩一个所有人都有的红色的小气球了。

但这个小气球与以前看到的小气球不一样，这个小气球会飞，它高高地飘在空中，在小小的季驰光眼里，它离蓝天近极了。

季驰光很喜欢这个可以触摸到天空的小气球，他紧紧地抓着小气球的绳子，站在院子抬头看着自己的小气球。

怎料一场大风刮过来，季驰光揉了揉眼睛，风就将小气球给刮跑了。

季驰光急坏了，这一天许多大人都来到了福利院，他们还在院子里举办六一活动，大门没锁，也没大人看着。一来二去，季驰光便跟着小气球跑了出去。

等小气球被风刮着飘到了树上，绳子缠到了树丫上，季驰光才停下奔跑。

他环顾四周想要叫妈妈们帮自己把小气球拿下来，但左右看了会，身边没有一个大人，景色是无比陌生。

季驰光迷路了，他在一个不认识的公园里。

“羲羲哥哥，他很好的......他帮我把小气球拿了下来。而且还带我玩沙子，给我买糖葫芦吃，还送我回了福利院......”

“他说会过来看我的，我一直等着他。”

季驰光说完，眼睛早已模糊一片。

宋羲与他相识的场景仍然历历在目，季驰光呜呜地哭出了声，像一个小孩子在哭，但他克制着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便莫名有点可怜。

季驰光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每次想到这件事，他总以为是自己小时候做的白日梦，若不是还有一两颗小小的贝壳可以证明这件事情是真的。

如果不是贝壳，不是宋羲手臂上那块狰狞的疤，他会真的以为这是一段绮梦。

宋羲听着季驰光讲的这段经历，既开心，又难过。

他开心于季驰光没有与人交往，自己不必再与他保持距离。但难过于他小时候过得可怜。

——虽然季驰光不觉得自己可怜，但自己的心却因为小小的季驰光将气球当宝贝而疼到缩起来。

除此之外，他还难过于季驰光有一个记了那么久的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