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还在下，雨水相互混杂着，在窗玻璃上蜿蜒的留下来，扭曲了车窗上反射的宋羲的脸。

那是一个周末，还没有分班，也是这般大的雨。宋羲照例在学校里练琴，下午时骤然下起了滂沱大雨，玻璃球大的雨滴落到了地上，风驰雨骤，来得迅疾。

七位数的辉腾低调，就像一辆普通的汽车。车门打开，车内的暖意就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辉腾在校门口载上人后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雨幕，却因为雨大车多，堵在了校门口，这一块小小的路口，一时间响起各种车喇叭的声音。

宋家老爷子配给宋羲的司机在前面开车，他也是一个寡言的中年男人，平平的相貌，嘴角永远带着一丝耸拉，那双精如鹰的眼睛总是会通过后视镜的反射刺过来。当宋羲看向他时，如监视器般的双眼才又若无其事地转过去。

宋羲被这种无力感惹得心烦意乱，自上车后便躲在了车窗旁边，蓄意避开那种眼神，他仰着头，看雨水从灰色的天空中一滴滴地砸落，像是砸落到自己的眼里。

黑皮的少年躲在校门口的警务室的屋檐下，因为是周末，几乎没有学生在学校，屋檐只躲了他一个人，他偏瘦，在雨幕的映衬下，更是孤零零的。

他像个小狗一样往外探了探头，便被雨水淋了个正着，就又忙将脑袋缩回去，换了手掌探出屋檐，试了试雨势。

宋羲认得这个男孩，他是和自己同一届的，其他班的体育特长生。他成绩平平，每天都在操场上加练得很晚，身上带着一股轴劲，有时候傻里傻气的，胆子又是比较小的那种孩子，眼神看着你，总是怯生生。

宋羲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男孩在等雨停，但他显然有点躁动不安，人不住地在那一小块不被雨淋到的地方来回走动，他手上提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双钉鞋。

见到这男生这般狼狈的模样，宋羲又瞟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那双眼睛又在看着他，但这一次宋羲没有躲避，他不带任何情绪地继续迎着目光看了上去。

司机的眼神因为与他对视，又飞速地缩了回去，像一只被碰到了触角的蜗牛，带着些许慌乱，缩回了阴影里，

或许我能捎他一程。宋羲这般想着。

可季驰光没有听到宋羲的心声，他迟迟不见雨停，便将手上提着的塑料袋往自己怀里一缩，又用那褪色的牛仔书包遮住脑袋，蹿到了雨幕里。宋羲摇下车窗喊他，他却没听见，穿着一双回力鞋，啪嗒啪嗒地走远了。他踏过的积水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久久未散。

那一天到底是怎么过的，宋羲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一个用书包遮住脑袋，狼狈地在雨中跑的身影，他记了许久，乃至于晚上在学校时也不由得留得更晚，经过操场时也更为在意。

骤雨初歇，出租车也缓缓地停到了小区门口。

宋羲给了车前，便背着季驰光一步一步往前走。小区铁门上落满了水，人走过，便会滴答地滴到身上。脚下的地面也湿，有些坑洼的地方蓄满了水，路灯的光打下来，像一个个小池塘。

季驰光的家离小区门有点距离，宋羲便背着季驰光，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坑洼往前走。但老小区的树木茂密，再怎么小心，也总有树叶挂着的水滴落到两人头上、肩上。

宋羲感觉季驰光在自己背上转了一下脑袋，他的脸颊肉贴着自己的后背。因为下雨，小区没什么人出来遛弯，宋羲便清楚地听到季驰光发出的呼吸声在自己的耳畔。

忽然，季驰光咂了咂嘴，然后宋羲就感觉到季驰光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又深吸了一口气，随后他迷迷糊糊小声道：

“宋羲，你身上好香......”

宋羲被他这句话弄得耳朵微红，他稍稍嗅了嗅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味道。反而他闻到了季驰光的橙子味。他知道，季驰光的沐浴露和洗衣液都是橙子味的，只不过现在这颗大橙子混了酒香。

“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虽然身上的人醉了，但宋羲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他。感觉到季驰光身子又往下掉，他便双手又托了托他的腿弯。

“是吗......”，季驰光神志有点不清醒，他像小狗一样，拱着脑袋去嗅宋羲的脖颈。打着微卷儿的头发在宋羲脸上摩挲，直把宋羲雪白的脸磨上了一片红。

“季驰光，你别闹。”，宋羲被他的动作弄得有点痒，他躲了躲，又怕身上的醉鬼掉下去，便缩着脖子，停在原地。

季驰光突然像断电一样不动了，耳边又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宋羲松了一口气，才再稳稳地背着季驰光往他家里走去。

忽然季驰光大声说：

“不是洗衣液！就是你身上的香味，你肉的味道！！”

宋羲被季驰光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他按耐住刚才被吓得狂跳的心脏，偏头去看那个醉鬼。谁知道季驰光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瞪得像铜铃一样，炯炯有神地望着宋羲。

宋羲被季驰光这个比往日还要明亮的眼睛望着，忽然愣住了，他看到那双黑眼珠子的倒影里，满满都是他。宋羲忽然心跳的更快了，但不是刚才被惊吓的那种跳。

“肉、皮肤？、皮肤！对，你皮肤的味道......”，季驰光说完，那双眼睛又慢慢闭上了。他似乎又想睡，但嘴里却不断地哼哼，似乎是因为接下来说的话见不得人，他的声音便变小了，嘟嘟囔囔的声音像贴在宋羲耳边窃窃私语，宋羲只觉得耳廓上都是季驰光呼出的热气。

“宋、宋羲......”

“我和你说个秘密......你要认真听。”

季驰光说完，便没有动静了，宋羲偏头看他，见那双眼睛又睁开了，不过此时是半开半合的。见状，宋羲只能无奈地应道：

“好，我会认真听的。”

听到宋羲答应他，季驰光的眼睛又闭上了。

“我不是人、我是外星人！”，季驰光的声音很小，听起来不太有精神，手却手舞足蹈地越过宋羲的肩膀，伸到他面前比道：

“这么长！”，他比了一个女孩小臂大小的长度，接着再继续说：

“我长了一条这么长的尾巴......我......我来自小尾巴星！”

“小尾巴星球的居民人人都有尾巴！”

季驰光声音又高了起来，他甚至略带了点自豪。

旋即他声音又低了下来，迷迷糊糊地，再接着道：“我的背还像虾子一样，煮熟的那种......”，季驰光吸了吸鼻子，最后才说：

“可能是这样，爸爸妈妈才不要我的......”,他垂着脑袋，头埋在宋羲的肩膀上，呼吸变得粗重了。

宋羲一愣，他偏头看向季驰光。但这会他看不到季驰光的眼睛了，只看得到他毛茸茸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