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孩子的大哭。

宋羲转过头去，那个在树后面毛茸茸的脑袋不见了。平静如镜的湖水上，陡然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久久不散。

宋羲心里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迈开长腿，三两下跑了过去。

班主任吴初玉本来就在路口远远地看着他们，她隐隐也听到了有小孩哭，见宋羲慌张的样子，她也觉得不对，便垫着脚一路在泥地里小跑，湿润的泥土弄脏她的白球鞋和浅灰色运动裤，她也顾不上，只是快步地跑到了湖边。

只见湖边的小山道上远远跑来一个小男孩，他皮肤黝黑，穿着一身小小的短衣短裤，浑身湿漉漉的，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应该是住在附近的山民孩子。

小男孩边跑边扯着嗓子哭，他声息不稳，伸出短短地，藕节一样的手指指着湖边。他身后跟着好几个大人，见到小男孩的手势，忙发放下锄头，也迈开步往湖边跑。

季驰光在湖里泡着，他的身体沉沉浮浮，像一片孤零零漂浮在水面上的树叶。

他离岸边不算很远，只剩一两米就上岸了。

湖边都是淤泥，季驰光的身前有两块大石头，他的身子紧贴着石头，脖子则被迫往后仰，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一般。鼻子和脸只有一部分露在水面上，没让他完全溺在了水里。

他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两块大石头把他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的，只剩手臂和身子随着湖水在上下浮动。

季驰光的右手边紧紧地夹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整个头都露在水面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显然也是失去了意识，小小的身躯正在随着湖水上下起伏。

宋羲一见到湖里已经双眼半睁的季驰光，腿就不由得一软，摔到在了泥地里。

他慌忙地膝行了几步，深蓝色的校服裤子上黏上了稀稀的泥浆，但宋羲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手脚并用爬了好几步，才存了点力气，下水走到季驰光身边。

湖岸不深，宋羲还能站着，露出一个头，但他却感觉自己像站在游泳池的出水口一样，腰间腿间都是汹涌的水流。

他连忙抱住季驰光的腰，只觉得自己如果没有抓住季驰光，很快也要被这水流给冲走了。

这湖水幽蓝，并没有像在岸上看到的那么平静，它很湍急，潜伏在平静的水面下，伺机作祟。

宋羲判断出水底可能有暗流，季驰光脖子上戴着自己送给他的护身符，也就是这个桶状的护身符刚好卡在两个大石头中间，季驰光才没有被这湖底的暗流给卷走。

宋羲不再耽误，他卡着季驰光的胳膊，手指插进两个石头中间，不断地掏那个护身符，修长如玉的手指很快就给粗糙的石头缝磨破了皮，水流刮擦过伤口，十指连心，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但是护身符卡得死紧，宋羲的手指头被磨烂了，却根本掏不出来。

他手头没有剪刀，这护身符质量好，绳子粗，根本扯不断，反而将季驰光的脖子划破了皮。宋羲无法用力，只得吃着痛，把护身符的盖子从岩石缝里生拔出来。

见季驰光的脖子和喉咙都被挂着护身符的红线勒出了一条红痕，他不再耽误，即刻就想上岸。但水面下的暗流汹涌，前后不到两三秒的时间，宋羲就觉得自己要被冲走了。

最后是几个赶过来的山民也下了水，一个扯着一个地，手忙脚乱地伸手将他们都拉了上来。

季驰光和宋羲一上岸，那个原本在大石头卡得死紧的的桶装护身符便脱落到水里，符纸和塑料桶瞬间就随着水流飘远了。

季驰光的脖子上只剩下一个塞着护身符的红塞子。

吴初玉被符纸被冲远的样子吓到了，她转瞬就明白这个湖底暗流，又想到刚才宋羲带着季驰光站不稳的样子，不禁脸色发白。

但吴初玉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她把季驰光胳膊紧夹着的孩子摘出来，随后便对这个孩子做急救，她手上动作不停，又请求刚来的山民赶紧联系山上的民族小镇，让他们派医疗队下来。

宋羲却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看到季驰光的眼睛半睁着，连忙拨了拨他的眼皮，见季驰光的瞳孔已经有点涣散了，他便双膝跪在地上，给季驰光做心肺复苏。

“季驰光！季驰光！”

“季驰光，你醒醒！”

“季驰光......”

"季驰光......"

很吵。

季驰光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软绵绵，整个人像是篮子里的死鱼，不受控制地一晃一晃。什么力气都没有，他奋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有千斤重。

耳边细细密密，传来轮子在瓷砖上滑动的声音，想来轮子有点松垮，不算很稳，声音七零八落，稀里哗啦地，又嘈杂又刺耳。

但是听着听着，又不觉得像是松轮子在瓷砖上滑动，反而觉得像是摩擦在铁轨上，哐哐当当。

过山车吗......

季驰光睁不开眼，身体也不受控制，他听不出到底是什么声音，只觉得刺耳又沉闷，十分复杂。

身体重极了，很累。他像是睡了很长时间。渐渐地，他身边那种辨不明的声音变小了，前面出现了一道白色的亮光。

白光一开始像是一缕白色的飘带，雾蒙蒙地。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像是太阳一样，一寸一寸地吞噬了黑暗。

身体猛地一阵失重感，像是从月球落了下来，直直地坠到了地面上。季驰光感觉自己就要被摔成一滩肉泥了，他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惊魂未定地睁开了眼睛。

“滴——”

耳边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声音，季驰光没有什么力气地转过头，过高的白色枕头垫在他的脖颈处，他觉得有点不太舒服，呼吸也很困难。

他只是微微用力，头便因为过高的白色枕头偏滚了一下。失焦的眼睛微微聚神，季驰光这才看见一台心电监护仪。

“滴——”，监护仪又叫了一声。

季驰光觉得很累，他感觉自己的头和胸腔都很痛，——尤其是胸腔，他像是喘不上气。定睛一看，自己的下半张脸罩上了一个氧气面罩，明明他的供氧是充足的，季驰光却觉得自己根本吸不到。

他不由得大口喘气。

“瓜瓜！瓜瓜！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