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小沙发上的女人听到动静，她忙起身，快步走过来，一双噙泪的眼睛焦急地看着季驰光。

她没有再穿红色风衣，而是裹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长款羽绒服。

柳叶眉、杏仁眼，她依旧很好看，只是眼底和脸上却带了憔悴，黑眼圈也深，杏仁眼周围像嵌了两颗皮蛋。

就连头发也不如季驰光之前看到的那个成年的她那般乌黑柔顺，而是有点微微发黄，还有点干枯。

季驰光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的嘴嚅了嚅，氧气面罩里面瞬间充盈了白色的气体。

赵于勤。

一说完她的名字，季驰光便觉得自己的头发发凉，像是脑子里面被塞了冰块一样，冻得他生疼起来。

久违的剧烈头疼再次传来，像是有一个打蛋器伸进了季驰光的大脑里，将他的脑浆全部都飞速搅拌成一团，关于赵于勤的记忆一涌而入，将他的脑子撑得发胀、发痛。

因为氧气面罩起了雾，赵于勤看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见季驰光的眉头一皱，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转瞬他的口鼻就涌出了鲜血，鲜血瞬间将氧气面罩里的白色气体冲刷了个干净。

“天啊，天啊......”

“瓜瓜、瓜瓜、你......你出了好多血”。

赵于勤磕磕巴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足无措，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迅速又用力按了一下呼叫铃。

“医生、医生、16床的病人吐血了......”

护士站回复后，火速挂断呼叫铃。外头的走廊那边，一群人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

赵于勤见季驰光的手指抖了抖，眼睛望着她，像是要对她说什么。她便强忍着眼泪，俯下身子凑近季驰光，按耐住哭腔道：

“瓜瓜，你说，我听着。”

剧烈的喘息声中，细微的又间断的话语从氧气面罩的缝隙中逸出，飘到了赵于勤的耳朵里：

“不是、要去、昆明......追风暴吗......”

“我买了，镜头给你。”

“新婚、新婚快乐......”

赵于勤听完，眼泪夺眶而出，大滴大滴的泪珠落到了季驰光的被子上，把白色被子濡了一团湿。

氧气面罩里面的血液成股流下，白雾生起又消散，面罩又变透明。

赵于勤捂着嘴，抬头看到季驰光的口鼻被血糊成一片，但他还是奋力地，扬起了一个笑，那双小狗似的眼睛依旧黑亮亮地，同样凝着水光，就像在道别。

季驰光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赵于勤。

他知道，他刚才说的话，不是出自他这个外来时空的灵魂，而是真正属于这个赵于勤好友的季驰光。

赵于勤考去了国内最好的大学，就读古典文献学，总觉得迷茫。

她读到大三，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么，便毅然决然地申请转专业，通过了学校组织的降转考试，以第一名的身份到大一重头再来。

她本硕博连读，目前博士还没毕业。

她说她未来想做气象科学家

她刚从北极科考回来

她......

她还有未来

未

来

季驰光忽然想到什么，他的呼吸愈发急促，单薄的胸膛止不住地起伏。赵于勤慌了，她胡乱地擦掉脸上的眼泪，起身就想去门口看医生怎么还没来。

季驰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一把抓住了赵于勤的手，赵于勤只觉得手一痛，那双干瘦的手却瞬间卸了力，她赶忙转过头，之间季驰光俯趴在床边，上半身耸拉在外，不住地喘息着。

赵于勤连忙上前，将季驰光扶回床铺上躺着，她不敢太用力，动作间却只听到季驰光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

“宋、”

“宋羲”

“婆、婆婆......”

季驰光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竭尽全力，想要让自己的口齿更清楚一点。

就在一片混乱中，门“砰”地一声打开，医生护士慌慌忙忙地跑了进来，护士伸手拦在赵于勤的身前，温声道：

“请家属先出门等候。”

刚才的问话仿佛还回荡在赵于勤的耳边，护士又再重申了一句，床边的医生已经熟练地拉上围挡帘子准备给病人做检查了，赵于勤不禁望向季驰光，只见那双狗狗眼里面，充满期待。

他们还好吗？

赵于勤知道，那双眼睛，这样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