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待寻个由头推脱，说“娘子还在家中相候，不便久留”云云，不想嘴巴才要张开，那宫婢就跟他肚里蛔虫似的，似笑非笑开了口，截了他话头：

“哦，对了。”

“殿下还说，若探花郎放心不下家中娘子，奴婢可以随同前往，接上尊夫人一起。”

元祯：“……”

元祯心头警铃大作。

湘湘姐神采飞扬，英英玉立，只是站在那儿就催人心折，更别说眉目流转间，三分灵动七分锋芒，举手投足间更是飒飒沓沓————若教男女通吃的长公主见了还能有好？怕不是一脚就踩人心坎上。

他倒不怕湘湘姐被占便宜……他只怕她不堪受辱，手起刀落，给公主殿下当场片成“人脍”！

画面太美，他额角顿时沁出一片冷汗。

“殿下美意，学生心领。”元祯敛目正色，再不敢拿屠湘歌当由头，并极力将她撇干净，“只是内子出身市井，粗鄙不堪，实难登大雅之堂，恐冲撞殿下凤仪。”

湘湘姐在上。

这都是违心之语！

那宫婢似乎连他这反应都在意料中，于是就像随口一提，并不多坚持，“既如此，探花郎请随奴婢来。” 说罢她微微颌首，转身娉娉婷婷，走在前头引路。

元祯原以为不过是在附近茶楼雅间，未料这一走，竟穿过数条街巷，直往城东贵人聚居的永兴坊而去。

越走，坊巷越静，朱门越高，檐角兽吻在晨曦下愈发狰狞。

他们最终停在一座府邸前。

元祯仰头就见门匾上书————敕造长公主府。

“……”

完了，完了，要进人锅里了。

*

踏入府门，绕过影壁，一股极馥郁的香气便缠绕上来，像千百种花卉一起揉碎，再混着晨露，湿漉漉地钻人鼻孔，又沾人皮肤上。

再往里走，草木疯长。

蓊蓊郁郁，挤挤挨挨，全不似一个公主府该有的样儿。

碗口粗的藤蔓从廊柱蜿蜒爬上屋顶，阔叶植物大如伞盖，蔽日遮天。

而在这片过于蓬勃的绿意中，成双成对的活物随处可见。

交颈的鸳鸯在莲花池里划水。

羽色斑斓的孔雀紧挨着梳毛。

甚至还有狼，并肩蹲坐在太湖石上，碧幽幽的眼珠扫过来，竟无半分野性的凶光。

元祯：“……”

这知道的是公主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动植园。

香气熏得他头昏脑胀，只是脚下不能停，宫婢引着他还要往深了走。

越走，林木越多，浓荫匝地，恍惚间竟像踏进了深山老林。只是这林子太静，静得连寻常虫鸣都听不到，只有枝叶摩挲间发出的沙沙声响————

可这会儿根本就没有风！

元祯心头发毛，总觉得暗处有无数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忽然，他猛一定睛，就见右前方一株枝叶茂密的女贞树里，有那么一片具显眼的叶子，正左三圈右三圈地扭秧歌。

扭秧歌？！

元祯后颈寒毛一竖，再不肯走了。

那丛扭动的枝叶似乎也察觉自己被窥破，骤然僵停住。只是大约停得猛了，叶尖冲着与其他叶片完全相反的方向，滑稽又诡异。

元祯顿时觉得一股凉气窜上脊背，倏然抬眼————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廊檐下，假山旁，池塘边，但凡有植物生长的地方，那枝叶的朝向，似乎都是冲着他来。

元祯：“……”

见鬼了。

宫婢似有所觉，温声引开他的注意：“探花郎仔细脚下。这里散养的活物多，莫踩着污秽。”

元祯依言低下头，可地上分明干干净净。

毕竟也是公主府，还能少人清扫不成？

他心下了然，这婢女是有意遮掩，便暂且按下疑虑，眼观鼻鼻观心。

公主府忒大，又走了一会儿。

就在元祯疑心，这是打算给他扔“迷宫”里，教他一辈子出不去时，天光骤然大亮，原来他们终于走过前院，来到中庭。

公主府的中庭是一片荷花池。

池子之大，元祯怀疑杭州府的荷花池头给端这儿来了。

宫婢在前温馨提醒：“就要到了，前面不远。”

元祯闻言循眼望去，就见荷池水榭中，有一“锦衣郎君”斜倚软榻，衣衫松垮。待他稍加细瞧，心头猛地一跳——那分明是个女子！

能在公主府这般恣意闲适，想来除了长公主本人，也没别人。

果然，宫婢领着他一路行至水榭。

据闻长公主与当今圣上乃龙凤双生。圣上肖似先皇，而长公主却与先后容貌如出一辙，因此圣眷极隆，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却龙椅，当今圣上几乎对长公主有求必应，弹劾她的折子多如雪花，也不过统统填进御膳房的灶里。

元祯并未见过先后真容，无从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