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值,回家。
这一路上,元祯面色铁青。
那玉兔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个小包袱,走一步唤一声:
“元郎……您走慢些……”
“元郎,奴婢跟不上了……”
“元郎……”
声音不高不低,娇娇怯怯,正好让半条巷子都听得真切。
街坊四邻不出所料,纷纷探头,目光在他和玉兔之间游走,窃窃私语如风吹过的叶子,窸窣有声。不过片刻,「元探花带回个娇滴滴美婢」的消息,便如水入油锅,彻底在听水巷炸开。
玉兔的目的达成了。
元祯也怒极反笑了。
只见他猛地停住脚步,也不回身,擎等着那别有用心的女人过来。
玉兔眼眸一转,只当看不见,愣生生撞上他后背才停下,嘴里无辜又惶惑:“元郎?”
元祯白眼一翻,侧身一让,反手掸了掸后背,像抹去脏污的灰,低眼睨着玉兔,也像在看脏东西,“妖孽,我不管你唱的哪出戏,”他声音极低,只她听得清,“但我家的门,可没那么好进。”
玉兔身子一颤,好似吓着了,随即软软展颜,语带讨好:“元郎在说什么呀?奴婢……奴婢听不懂。” 说着,她余光飞快地瞥向巷子尽头————
只见屠湘歌倚在院门边,手里正举着那把杀猪刀,对着天边最后一抹落日余晖,慢条斯理地打量刀刃。
刀光反射,恰好掠过玉兔的眼。
她像是被那冷光刺到,低低“呀”了一声,花容失色,竟不管不顾地往身前的元祯怀里一钻,再死死抱着,“元郎!那位拿刀的姐姐是谁?看着好生厉害,奴婢……奴婢害怕!”
元祯不提防被她抱个正着,脸绿犹胜青苔,反手掰她胳膊掰不开,差点儿要跳脚,“撒开!”
这推推搡搡搂搂抱抱的小动静,果然抓住屠湘歌的注意力。
就见她一记眼风扫过来,锐不可当,然后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一砍。
元祯在屠湘歌目光触及的刹那,想也不想,猛地高举双手,做出个再清白不过的“投降”姿势,“湘湘姐救我————”
他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她是妖怪!”
屠湘歌:“……”
屠湘歌看着一脸「我真倒霉快把这玩意儿弄走」的元祯,心里只翻来覆去一个念头————怎么还没完没了了还?
玉兔:“!!!”
玉兔娇弱的表情登时凝固在脸上,整个人都懵了————这……这怎能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奴婢不是,奴婢……”
她辩解的话还没说完,屠湘歌已经提刀走了过来,一步步都像踩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玉兔心底寒气直冒,眼见那杀猪刀越来越近,求生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只见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缩,竟秦王绕柱般“嗖”地绕到元祯身后,两手还抱在他腰上。
元祯忍无可忍,用力掰开玉兔的手,一个利落的侧步滑开,完美完成了一次“蛇皮走位”,迅速躲到了屠湘歌身后。他还不忘探出半个头,指着玉兔道:“别听她废话,就是妖怪!”
屠湘歌闻言倒没举刀就砍。
毕竟巷子里探头探脑的邻居忒多。
她略一沉吟,忽然解下腰间那枚从晦明司得来的“见邪铃”,猛地靠近玉兔。不想那铃铛竟静静悬垂,纹丝不动,一声都未响。
屠湘歌眉头顿时皱起。
这铃铛不说能辨妖么?怎么又没动静?
对元祯说的话她深信不疑,对晦明司的法宝她深表怀疑。原也不是第一次出锤,上次让辨认真假肉肉都辨不清。
罢了。
屠湘歌收起铃铛,瞥了一眼还在做戏发抖的玉兔,又看看身后一脸“快把这麻烦精处理掉”的元祯,干脆利落道:“先回家再说。”
说完,她一把拉过元祯的手,转身就往家门走。
玉兔原还当自己死定了,正心惊胆战,见竟逃过一劫,不由得长吁一口气。她暂时也不敢再作妖,忙抱起小包袱,低着头快步跟上。
“吱呀——”
家门一关,将外面所有好奇、探究、议论纷纷的目光彻底隔绝。
院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暮色悄然漫延。
屠湘歌和元祯自顾自走到院中石凳边,旁若无人地说话。
“怎么回事?”屠湘歌问。
元祯便将白日里翰林院中,如何被迫英雄救美,长公主又如何恰好驾临,以及顺水推舟赐下婢女的全过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他眉头紧锁,瞥了玉兔一眼,“我当时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明明不想跳那池子,身子却自顾自动了,像是被人用线牵着。”
屠湘歌闻言眼眸一厉,冰冷的目光,顿时扫过垂首立在几步外的玉兔身上。
“你,”她对着元祯,话却像是说给玉兔听,“离她远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