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他长得好看,就让他住嘛。”
老邱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长得好看能当饭吃么?可女儿的话,他从来舍不得驳。
于是这少年就住下了,至今就给过三个铜板当房钱,而且那铜板还是从龟壳里抠出来的。
就这他还摇龟壳呢?
摇空气么?
老邱实在没眼看,收回目光,抱着木盆往后院走。
不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老板,我见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
老邱的脚步顿住了,木着一张脸看过去,“哦,是么?敢问我今天是切菜切到手啊,还是脚趾磕到桌角,劈了指甲盖啊?”
少年抬起头,昏暗的大堂似乎都亮了两分。那是一张过分好看的脸,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两汪泉。
可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比那还惨点儿,”少年一本正经道,“恐有性命之忧。”
老邱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随后皮笑肉不笑道:“那我也给你算一卦吧。”
“嗯?”
“嘴臭讨嫌,有流离之祸。”
少年一愣:“这卦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
老邱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小白脸!要不是越娘见你生得俊,死活要收留你,你再咒我两句,我让你连柴房都没得睡!”
虽然离得远,但感觉唾沫星子都溅过来了,于是少年一抹脸,好声好气地说气人话:“老板,你这就不对了。诅咒和解卦是两码子事。我若是成心咒你,那是我心不好,但你印堂发黑,是你自个儿点儿背啊。祖师爷在上,我们这一门,但凡解卦就绝不能撒谎。我倒是能说两句吉祥话哄你,但灾祸该来还是会来啊。”
“你,你,”老邱给他气完,伸手一指大门,“你滚!在你身上赚不到半个铜板不说,还尽添晦气。”
小道士闻言不可置信地举起空龟壳,“老板,说话得凭良心,我全副身家都给你了。”
老邱怒不可遏:“不就三枚破铜板!老子都让你白住半个月了!”
少年一噎,摸了摸鼻子,自觉理亏。但他很快重整旗鼓,换上一副笑脸,“那这样。虽然你卦象凶险,但我能让你逢凶化吉啊。”
老邱冷笑:“哦?怎么个逢凶化吉法?”
“就——”
少年顿了顿,眼珠一转,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嘿嘿。想要逢凶化吉,你得先给个卦金。”
不是他死要钱,这是门中的规矩————不可对卦象撒谎,不可替人免费改命。
若是他瞎好心,折损的都是自己的福报。
本来算命的就有五弊三缺,他已经很缺钱了,可不能再缺些别的。
老邱听完,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始四下张望。
少年见状,好奇道:“你钱袋子丢了吗?我看你财帛宫没异样啊。”
直到他看见老邱找到一把苕帚,才知道自己讨到了什么“卦金”。
少年脸色一变,扯着嗓子就冲楼梯口喊:“越娘——越娘——!你爹要打人啦!”
话音刚落,就听“砰砰砰”一阵急促的下楼声。
越娘从楼梯拐角冲出来,两手叉腰,往那儿一站,冲老邱瞪眼:
“爹!不准你动准哥!他是店里的客人!”
老邱看着女儿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心都凉了半截。
“他?客人?”他指着那个小白脸,痛心疾首,“就给三个铜板的客人?”
放下苕帚,老邱语重心长道:“越娘啊,脸是不能当饭吃的。还有,不准叫他准哥。他要是准了,我不就真有血光之灾了么?”
少年一听,连忙接话:“是极,是极。我名卦不准,越娘可以叫我不准哥。”
越娘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看着少年那张好看的脸,眼里带着笑意道:“我只怕我喊多了,不准哥的卦就真不准了。本来就没人找你算命,若是再卦不准,岂不是更没生意?”
卦不准叹了口气,一脸幽怨,“我倒宁愿自己有卦不准的时候。”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龟壳,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我师父说了,因为我天赋异禀,十卦十准,有损福报。所以才特意为我取名——卦不准。”
话音落下,客栈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门外的风雪声,呼呼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