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厢房」
日暮时分,斜阳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金。
喜服就挂在衣架上。
那是一件玄底红边的大婚礼服,按着北境旧制裁成。玄色缎面上用暗金丝线绣着缠枝连理,领口的云纹密得几乎看不见针脚。袖口则滚着一圈朱红,红得发沉,不跳不艳。
卦不准搬了只圆凳,正对着喜服坐下,不言不语,只是看着。
那喜服在斜阳里安静地挂在那儿,触手可及,正如他此刻心中难言的悸动,像是春日里要顶开冻土的嫩芽。
只是……这般真切的幸福下,却总有一丝不安萦绕不去。
他对闻人歌的隐瞒,还有闻人妄的那一卦,便好似心上悬着的两块石头,一想一晃,坠得他心口发疼。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卦不准神神叨叨念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清,“倒不如现在天降一泡鸟屎,或者一脚踩进臭水沟里……倒霉一下子,我还心安些。”
人有时候,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只听“砰”一声响,房门被人一把推开,两扇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
卦不准吓了一跳,腾地从圆凳上弹起来。转脸见是闻人歌,他忙抬脚迎上去,“怎么了这是?”
闻人歌站在门口,逆着一缕暮光。
她的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亮得灼人,胸口的起伏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跑了一路。
卦不准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有想过要倒些小霉来中和一下这来得太快的幸福,可看闻人歌的架势,哪里是“小霉”的程度。
果然,闻人歌张嘴就来了一句:
“告诉我。别瞒着我。”
声音不高,却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于是卦不准迎上前去的脚,瞬间冻在原地。
“什么瞒着?”他愣了不过一息,随即默默退后,眼神闪躲,强笑着应道:“没头没脑的……”
闻人歌一眼就看穿了,因为他实在不会演戏。
“你不会骗人,知道么?”她说一句便逼近一步,目光紧咬着卦不准,不放过他一丝一毫,“心里藏着事,面上就全抖搂出来了。”
卦不准这下更慌了,差点儿左脚绊了右脚。
“我原也不想逼你。”闻人歌说着却是又逼近一步,“你既不肯说,我便不多问。”
卦不准节节败退,后背已经抵上桌沿。
闻人歌于是又进一步,声调倏地一沉:“可这种事,你怎么能瞒我?”说着她两手猛地拍在他身侧的桌面上,“你怎么敢?!”
“我……我……”
卦不准的后腰死死抵着桌沿,整个上身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他眼下只恨不能化作一摊水,顺着桌腿往下淌走。
可闻人歌像是预判了他的预判,一条腿往前一卡,正正卡在他两腿之间。
卦不准:“……”
完了。
*
卦不准汗都下来了,一时只觉得自己像蛛网上被缠了八圈的飞蛾,连扑棱一下翅膀都不敢。闻人歌就近在咫尺间————太近了啊!!!!!
他心跳如擂鼓,大气却不敢喘一下,只拼命把脸往一边扭,声音可怜又无助:“我们……就非得这么说话么?”
“你老实说了,我就放过你。”闻人歌两眼一眯,毫不退让,“如若不然,咱俩就这么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卦不准的耳根“唰”地红了个透。
余光里,房门还大敞着,远远的,还能看见仆从的身影在走动。
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