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所有的暴怒、嘶吼、狂乱,都被这一记毫不留情、侮辱性极强的耳光抽的粉碎,只剩下一片空气的嗡鸣和脸上火辣辣的刺痛。
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具骤然风化的石像。
连呼吸都停滞了。
周围看戏的顾客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识后退……
荆澈惊呆在余醒的身后,看着夏无虞脸上迅速肿起的红痕,又看向余醒挺直却微微颤抖地背影,喉咙像是有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本以为夏无虞会暴怒,然而,此时的夏无虞却没了动静,无比安静。
一耳光便冷静下来了?
……该不会是受虐狂吧。
荆澈不由得在心里这么想。
余醒缓缓收回了手,他的指尖还微微发麻,脸上没有任何打了人之后的快意,甚至比之前更加空洞。
他看着夏无虞僵硬的侧脸,看着那刺目的红痕,眼底已经没有了挑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丝……近乎解脱的漠然。
“清醒了吗?”余醒开口,声音沙哑的厉害,却异常清晰,“如果还没清醒的话,我不介意再帮你一次。”
“……”
夏无虞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转回头。
此刻,他的眼神不再是狂怒的血红,也不是空洞的死灰,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巨大耻辱和更深层次崩塌的茫然。
“这一巴掌。”余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扫过狼藉的桌面,扫过惊恐地旁人,最后落在虚无的某处,像是在对夏无虞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是替老头打的。打你……不识好歹,是非不分,把气撒到无关之人的头上。”
余醒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也是替我自己打的。打你……懦弱,无能,连恨,都只会用这种最难看的方式发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盐,狠狠洒在夏无虞刚刚被“撕”开的脸皮和心口上,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比起手抖更加厉害,连带着肩膀、脊背都在微微战栗。
但并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支撑了他许久的,哪怕扭曲却依旧存在的东西,正在彻底垮塌,这一瞬间,他竟在这个十八岁少年的身上,看到了师父蓝正的身影。
想到师父。
夏无虞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那并不是脸颊红肿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死死盯着余醒,盯着这个看似年轻、苍白、疯狂,此刻却笼罩着一层令他无比熟悉又无比恐惧的、冰冷威严的影子。
师父。
那个总是一脸不耐烦,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老头,在真正动怒时也是这样。
用最简洁,用最不留情面的方式,将人打入尘埃。
再一字一句,剖析的鲜血淋漓。
可师父从未……从未如此待过他,即使是指责,也总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余地。
而余醒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彻底的冷漠和审视。
原来……被师父真正“放弃”和“裁决”,是这样的感觉。
这一认知,比那一记耳光更狠的击中了夏无虞,让支撑他多年的、对师父那份复杂情感的支柱轰然倒塌。
他踉跄了一下,用手撑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无比苍白。
荆澈此时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愣愣地看着两人。
余醒敏锐地捕捉到了夏无虞眼神中那一瞬间的惊悸和恍惚,以及某种更深沉的、类似认命般的崩解。
他的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明了的异样感,仿佛在透过夏无虞的眼睛,看到了那个已经不在的蓝正投下的、最后一道冰冷的审视目光。
这老头……
这感觉让余醒极其的不悦,甚至有些烦躁,他猛地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夏无虞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某种纯粹的东西。
“看来是清醒了。”
余醒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事不关己的冷漠。
看了眼桌上的饭菜,他转身,随意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直接塞给了还在发愣的荆澈手里。
“带他走。或者,让他自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