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余醒冰冷的眼神，荆澈吓人一个激灵，下意识攥紧了那几张纸币，纸币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也让他从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中找回了点实感。

他张了张嘴，看着余醒冷硬决绝的侧脸，那道“带他走”像一句冰冷的命令，不容置疑，也毫无回圜的余地。

就在余醒收回目光，迈出第一步，准备直接离开这里时。

“等等！”

一道极其沙哑、几乎破碎的声音，从夏无虞喉咙里挤出，他声音极轻，极弱，仿佛随时会被空气碾碎，但又仿佛带着极强的穿透力，让余醒的脚步几步可查的顿了一瞬。

荆澈的视线落在夏无虞身上，带着些许警惕，生怕在吵起来，他突然暴怒动手，毕竟余醒的话直戳人肺管子。

只见，这个不久前还暴怒如狮，此刻却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男人，依旧靠着桌子支撑着身体，眼底还带着醉意，脸的灰败如纸，半边脸红肿在光线下格外刺眼。

他抬着头，眼神不再涣散，而是死死地聚焦在余醒即将离去的背影上。

荆澈咽了咽口水，祈祷别再打起来。

夏无虞的眼神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未散的耻辱，有崩解后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地……确认，以及某种破釜沉舟般的祈求。

余醒没有回头。

夏无虞看着他冷漠的身影，看着那个与记忆中某个人逐渐模糊、却在此刻骤然清晰的身影微妙重叠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留下空落落的剧痛和汹涌而上的苦涩。

酒精带来的麻痹似乎在那一巴掌后彻底消散，只剩下清醒的、血淋淋的钝痛，以及自我厌弃。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才终于将堵在心口的话一字一句，艰难地挤了出来：

“师父……不……”

什么师父？

荆澈一脸震惊，反应过来后只以为他喝醉了在说胡话。

夏无虞猛然顿住，像是被这个称呼烫了一下，随即，一个更加陌生，却又有一种带着奇异的顺服意味的称呼，取代了他。

“小师兄。”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的身体几步可查的晃了晃，仿佛某种根深蒂固的，关于身份和骄傲的东西，随着这个称呼被他自己亲手打破、碾碎。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几乎称得上是卑微的颤抖：

“我……知道错了……”

不是辩解，不是求饶，只是陈述。

过往的画面在眼前闪过，哪怕那些事情余醒根本一无所知。

但正因为对方不知道，才更刺痛他。

此刻，他承认了自己的失控，承认了自己的无能。

死一般的寂静，荆澈愣愣地站在原地，压根没想到这两人居然还有这层关系。

“错？”余醒并没有回头看夏无虞，不紧不慢地说，“你觉得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把刚才的丑态抹除，能把你的无能、你的迁怒，你对无关者挥出的拳头，一笔勾销？为什么道心破碎，为什么是这个下场，你自己好好想想。”

“我……”夏无虞张了张口。

余醒懒得再听他多言，头不再停留，也不回的离开。

“……”

余醒的话，比任何直接的怒骂都更具有毁灭性。

它指向的并不是一时的过错，而是根源，是那个连夏无虞自己都不敢去研究、用伪装、酒精、愤怒层层掩盖的失败内核。

荆澈看着夏无虞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叹了口气，走到了夏无虞的身边，没有立刻去搀扶，只是有些发闷地低声问了一句：“走吗？先离开这里。”

-

与此同时，没有吃上饭的余醒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索性打了辆车，准备直接回自己家。

坐在出租车后座，他慵懒地往后靠着，视线落在窗外，他在发呆。

蓝正死了……

在悟真精神病院与他相识了这么久，自己竟然从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调查局总部的总队长……三年来自己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而自己……找了他那么久。

这个念头像沉重的冰，沉甸甸地坠在余醒心底，寒意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

结果呢……

结果自己最后居然从一个近乎陌生人的口中，听到了蓝正“殉职”这两个轻飘飘又重逾千近的字。

什么信任。

什么师徒。

什么养老。

都他妈是狗屁。

余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脸颊肌肉僵硬。

隐约记得，他最后一次见蓝正那老头，是在……一个雨夜。

也是他出院的那天。

听着对方嘱咐的话，余醒只感觉很啰嗦麻烦，刚要离开，就又被蓝正拉住，他略显担忧地说：“臭小子，以后少用那些‘邪门’的法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