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齐渡怀身影出现在殿门外，夜凉未觉，踏着月色不疾不徐走到殿前中央，屈腿跪地。

殿内烛火通明，他的那位好父皇手扶着龙椅，正以审视的目光看他，对他发出质问：“齐渡怀，你目无君父，勾结外邦，起兵造反，将大魏搅得民不聊生，仅仅为了你的私怨，你简直丢皇家脸。”

窗前光影摇曳，齐渡怀抬起下巴，不偏不倚迎上他的双目，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这时想起我是你的儿子了，你好伟大啊……齐鸿民，齐临羞辱我，连内侍都可以踩我一脚时，可曾想过我是你的儿子？大魏百姓，朝臣暗地里一口一个外邦异子时，你作为我的父皇作何感想？你把我扔在沧州困了二十年，二十年啊，明是外放，实则圈禁。”

他的声音重重压在帝王心上，恨意牙缝里挤出，“你不是不知齐鸿民齐临对我早有杀心，你的所作所为呢？父皇？若非这么多年你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我的妻子怎会死？给我兵权不就是为了让我反，你还想装到何时？你让我滋生野心，一步步逼我走上谋反这条不归路，为了你师出有名开疆扩土，舍弃我又算的了什么？毕竟我是外邦异子，而非正统，只有我来做这把刀，才能让你寄予厚望的齐南风继承皇位不是吗？”

话音落地，齐渡怀也不在跪他，起身挺直脊背，他的偏心至此，让他寒心刺骨，“我早就知晓你的算计！是子亦是棋子，就当为了还你给我的这条命，如你所愿，义无反顾踏进陷阱。”

帝王眸底涌上一股悲痛，他满脸倦怠，发出颤音：“你……”

齐渡怀目视他，不卑不亢，仿佛早已看透了他的伪装，字字讥讽：“当年你怎么杀母妃，今日照样可以杀我。”他做这一切，早将后路抛之脑后，横竖是一死，无悔无过，任凭他人说，身后留名又算得了什么。

帝王深深的看着他，缓缓走下龙椅，好似这样才能看清他的模样，听他一遍遍的不甘心，内心钝痛，好些事压在两人心中，隔阂深不见底，帝王牵动唇角，“既然你母妃的死始终过不去，是你的心中刺，今日朕便告诉你真相，你母妃非我所杀，而是她自知身份败露，服毒自尽，朕看在夫妻一场，给了她体面，她自杀是在赎罪，朕不能拦。”

他过得不如意，他也隐瞒了二十年了。有些事不说明白，永远都不会过去。

帝王每说一句，眼睛紧盯他的脸色，“你母妃少时在魏国为质，与我，王异，冯灵交好，我们相识十载，十载啊，就算是阿猫阿狗也会有感情，可是你的母妃没有良心，她简直尤为可恨……”帝王胸口起伏，眼里满是痛楚，“她趁着王异在外带兵打战，利用与冯夫人友情，暗中勾结西夏间谍，出卖冯夫人行程，你可知冯夫人落到西夏手中是何下场？你母妃明知却做了！”

“朕得知消息，将知情人全部清理了一遍，王异找回冯夫人尸首，而后屠戮西夏贵族，这便是真相。”

“枕边人，闺中友她都可以利用，朕不该怨，不该恨她吗？何曾亏待她一分，给的真心踩在脚下。”

齐渡怀听到这些时，面露呆滞，仅仅一瞬又恢复如初。

“为何放任你不管，老四老五的族人为国战死，母家何等荣耀，朕重视你便是将你推进火堆，放到沧州是保护你，在你妻子遇害之际，陆荀不是把阿宣带回，暗中替你挡下多少祸，就连你杀了老四，朕没有追究你，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朕如何？不错，朕说实话，确实怨恨你母妃，连带你朕也厌恶，种什么因，结什么果，朕领受了。”

大殿静悄悄的，齐渡怀听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轻阖眼眸，“句句肺腑之言，差点叫我感动不已。”

“可是你没否认，想要我死。”齐渡怀说完这句时与他抬眼相望，眸若寒星，而后他不屑置辩，径直转身离去。

无论他身上毒怎么来的，这么多年他受得欺负，哪怕事到临了没问过一句可曾委屈？还在冠冕堂皇寻借口，就为了抵消自己所做过的错。还是那句话，身为父母者，从未觉得自己错。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错在不该来到这个世上，便不会有诸多的烦恼。

牢房外，铁链声落地，脚步声走近，齐渡怀早已不在意，烛火拖长站立身影，齐渡怀听见来人喊：“三哥。”

齐承礼看着浑身是伤的三哥，艰涩开口：“母后让我给你带一些点心。”说罢，内侍打开食盒，端出几碟糕点，他面对他蹲下，“糕点加了蜂蜜，是甜的。”

齐渡怀袖间的手蜷缩，他睁开眼，少年一脸白净，特意穿着黑袍，只见他伸手覆在齐渡怀手背，拉住他的手，声音一下子变得哽咽：“三哥，我和二哥会跟父皇求情，让他放你一条生路。”

面对他的保证，睿王挣脱，似要与他撇清关系，“牢房不是你能来的，还不出去。”他冷声道。

“三哥……”齐承礼喊道，内心不好受，欲言又止，乖乖蹲在齐渡怀跟前，小声嗫嚅喊了一句，“三哥。”

“承礼你先回去。”门外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齐承礼不动，齐南风叹息，“回去。”齐承礼满脸不舍看着齐渡怀，齐南风抓着他的胳膊一把拉起，“你明日还有功课，早些回去歇息。”

齐承礼站着没动，齐南风侧首看他，齐承礼抿着唇，扭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