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间离门口近,方之围开的门。
门一开,外面立着三个穿着黑西装戴墨镜的大个子。林数从沙发那晃了过来,瞥了一眼,神情一顿。
他脸上一点微小的表情都骗不过方之围,果然下一秒他就发问:“你欠高利贷了?”
林数知道方之围是在胡言乱语开玩笑,但还是没好气地急于自证:“你丫才借高利贷!我开个美团月付都要犹豫半天。”
林数想绕出门和人聊,避开方之围,刚正经过后者身旁,袖子就被方之围扯了一下,他被对方拨了回来。
外面的人终于看不下去,率先道:“林先生,这边提醒一下您,云车票偿还期限还有三天。”
林数不解,自己明明就是昨天去赊的云车票,约定好的四天偿还,这不是还有三天,怎么就找上门了,但还是点头称是,将人送走。
那边方之围只是听着,没有插话,等到人一走,门一关,才问到:“你去借云车票了?”
林数点点头。
昨天刚到地府,没找见方之围,还没去正式报道,就先打听了怎么去阳间的办法,兜兜转转,才找到一个私人出售云车票的地方,赊了一张,急急跑上去看方之围情况。
但当时方之围也是没有报道就上去了,他又是怎么拿到的云车票,当时没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林数现在才想到问,
“对了,那你没钱的话又是怎么坐云车上去的?”
“免费领的。”方之围回答。
哦哦,免费领的。免费领的?!
林数反应过来,瞪大一双眼睛望向方之围,但对方只是很无奈地再次点了一下头。
“不是,云车票不是得拿钱买吗?怎么还有免费的?”林数愤愤然。
话刚说出口,林数就有点后悔,做了蠢事就算了,这样再问一遍,只会显得他更蠢,他不太想在方之围面前犯蠢。不止显得自己很蠢,还显得自己好像多么在意方之围一样。明明上一秒还在闹离婚呢,下一秒就急急匆匆跑去找人,甚至还没走官方渠道,真是好个慌不择路。
他以为方之围肯定又要没好气阴阳怪气一句,但方之围只是神情有些动容,甚至声音都说得上柔和。
“可以在旁边的柜台申领一张免费的,每人每周有一张。即使没有报到,但系统上都已经有个人信息和账号了。”
林数挠了挠头发,干笑了一声,“碰上黄牛了。”
现在不仅欠下两张云车票,还欠了一千万冥币的债。虽然说不是什么很大的数目,但林数还是心里不太舒服。
但林数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从何而来,琢磨了一下才觉察出来。
是那种不对等带来的落差感。
他慌慌忙忙只想赶紧上去找方之围,甚至着急投错医,但方之围却还能理智思考。
“需要我做什么吗?”方之围问道。他觉得都是成年人,林数又好强,他并不会盲目去帮林数解决问题,而是相信对方具备这些能力,只是如果对方有诉求的话,他才会毫不吝啬地去帮忙。
但林数却不这样觉得。
林数并不喜欢问句,他觉得那不够真心。
就好比说,有人问你,我请你吃饭好不好?还是同一件事,但另外一个人却说,我请你吃饭,这两周周末你什么时间有空?相比之下,林数会觉得后者更加有诚意。
所以当方之围这样问的时候,林数当然也只是当作对方在循例客套,于是便摆摆手说自己能解决。
“你从昨天到这儿,有没有联系过他们?”方之围也不去吹他的头发了,顶着半干半湿的头发就走到沙发附近,没坐,站在林数旁边问。
经方之围一提,林数才恍然,对方怎么会知道他的住址呢?
方之围看林数的神情,就知道了大概,也没说什么,站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回到洗手间吹头去了。
林数望着那人的背影,又陷入沉思。
有时候林数有一种错觉——方之围是个很冷漠的人,或许是他的情绪实在太过稳定,任何事情都好像掀不起波澜。
虽然刚开始他觉得这很好,因为自己情绪波动太大,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冷静地拽他一把。但到后来,他却抑制不住地会有一种暗暗的感觉,觉得方之围压根没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诚然林数知道这种感觉是荒谬的,因为他心知肚明——方之围只是表现得淡淡的,如果林数需要的话,方之围是能够提供解决办法的。不仅如此,必要时还会上手直接解决问题。
但人就是贱,就像是电影里面演的那样,总会有那么一个情节,浪子因为一个人回头、杀手因为一个人心软、孤独旅者也会因为一个人驻足,所以荧幕外的人们总是妄想成为那个特殊的存在,看对方因为自己而转变,林数也不免俗。
他也想看到一贯冷静的方之围会因为他的事大喜大悲。
可这件事归根结底很吊诡不是吗?爱一个人时不应该怀揣着改变对方的目的,你爱的本来就是他原生的特质,怎么会去隐隐希冀对方去改变自己呢?林数想不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理,是占有欲?还是控制欲?
可能爱就是贪心吧,林数想。
他望着浴室的方向怔怔出神,觉得一阵失落,甚至于第二天方之围入职预支了薪水给林数,那种失落不但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更加具象化起来。
在林数的角度看来,这笔钱表示着方之围是知道林数的需求的,是需要他帮助的,但当时在明知的情况下,林数却没能从方之围口中听到一句安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