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红豆离去时，还不忘提醒黎落莫忘赴约。

回头见哥哥正凝望着黎落，她不由抿唇偷笑——看来哥哥这次，是真的动了心。

如初静立一旁，默然望着与红豆含笑作别的黎落，心中愁绪渐生。贾岱虽未疾言厉色，却步步紧逼；黎落与贾岱之间必有恩怨。可她既不愿多说，自己也亦不忍追问。即便她坦言相告，自己真能护她周全吗？

此刻他竟有些自欺欺人地，不愿听见离别之音。

黎落面上带笑，心中却一片怅然，贾岱疑心未消，留下只会连累如初，必须向他坦白一切了。

只是……他会不会对自己失望？此番别后，与红豆竟连坦诚相告的机会都没有了。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地收拾着柴火与碗筷，如初抢着要洗碗，黎落这次没有阻拦——往后也不会再有人与他争着做这些事了。

她走到厨房门前的石阶坐下，静静望着天边那轮圆月。鬼域的一切已在她记忆中淡去，那是鬼王如初的手笔，他只愿她能无所挂碍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月色清辉下，黎落是真的想家了，想阿爹，想哥哥……也真的舍不得眼前这个人。

只是自己与如初身份悬殊，她怎忍心将他从云端拽落，与自己一同坠入东躲西藏的凡尘？他终会遇见一位知书达理，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那才是他应有的归宿。

而她，不过是个被收养的孤女，寨子里长大的小山匪，即便阿爹与寨中众人从未作恶，可山匪的身份也注定他们永不能如城中百姓般活在阳光下。

黎落想得出神，未觉身后那道灼灼目光，如初早静静立于她身后。他不敢出声打破这片宁静，只因知晓今夜要诉说的，唯有别离。

再是不舍，终须一别，黎落想再好好看他一眼，转头却直直撞进他凝视的眼底。

这一次他没有闪躲，目光炽烈而坦然，反倒让黎落先垂下了眼帘——她不敢再多看，怕再多一眼，那颗决心离去的心便要动摇。

“黎落。”

“如初。”

两人同时轻唤彼此的名字。

黎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方才鼓起的勇气霎时消散。她慌忙起身，强撑笑意：“如初，你先说。”

如初凝望着她，她在笑，可他分明看见她眼底的离愁。

他缓步走近，轻轻牵起她的手，黎落没有闪躲，如初将两颗梅子放入她掌心，柔声道：“今日你肉吃多了，吃两颗梅子，解解腻吧。”

黎落低头望着掌心的梅子，默然不语，若这两颗梅子就是她与如初该多好，可以就这样静静相守。

她也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向他坦白了——她不愿再给他徒增烦忧，悄悄离开就好。

这样即便贾岱追问，他也能全然无辜。况且……她实在不忍对如初亲口说出离别。

眼眶已阵阵发热，黎落急忙拈起一颗梅子含入口中，又将另一颗迅速塞进如初嘴里，强颜欢笑：“好啊，那咱俩一人一颗！”

说罢转身蹦跳着朝院内走去，没有回头，只高高举起手臂挥了挥“好困，我去睡啦！”今日这梅子怎会如此酸涩？酸得眼泪都止不住。

望着黎落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如初仍举着方才想拉住黎落的那只手，他转头看向自己空落落的掌心，缓缓收拢手指，这一握，只觉心口阵阵抽痛。

忽然，他抬头望向她消失的夜色，此刻他无比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声，我想要的，只有你。

丑时已至，夜色最深。

黎落轻轻推开房门，她早已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背上小小的包袱，此时如初应已熟睡，城门守卫也最为疲惫——正是她趁夜翻越城墙的良机。

黎落蹑手蹑脚地走向当初翻墙入府时的那棵梨花树，摸索到墙边时，她不由得怔住了——墙边竟架着一把梯子。

她立刻警觉地环顾四周的黑暗，这梯子从何而来？莫非有贼人潜入？定要找出此人，否则如初会有危险。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迅速抬腿，利落地从靴中抽出匕首，转身的刹那已横刀护在身前——然而下一秒，她整个人如石雕般僵在原地，细密的汗珠瞬间沁满额间。

世界仿佛静止了，唯有她“砰、砰”的心跳声如惊雷般炸响在耳畔，每一记都敲打着她的羞愧。

她以为来者是贼人，转身看见的却是如初。

月光下，黎落一袭深色劲装，手中匕首寒光凛冽，俨然一副迎敌姿态。

如初静静地望着她，眼中没有惊惶，也没有恐惧。

他的平静与沉默，却像一柄利刃，刺穿了黎落所有的自尊。

匕首仍横在身前，她的手腕却已开始发软，仿佛这小小的利刃重若千钧。面颊滚烫，内心如被烈焰灼烧，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曾无数次设想该如何摘下面具，如何与他告别，却从未料到，终有一日会当着如初的面，亲手撕碎这层面具——连皮带肉，让她变得面目可憎。

黎落缓缓垂下手中的匕首，失落地别过脸，此刻的她，像个见不得光的贼。

而如初的毫不惊讶更让她明白，自始至终，她都像个卖力表演的小丑，自以为天衣无缝。

她拖着灌铅般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挪向梯子。

原来这梯子，是如初为她准备的。当她还在心中预演千万遍告别的说辞时，他早已洞悉一切。

何止是他——贾岱，想必也是如此。

当黎落抬脚欲踏上梯子时，如初突然伸手扶住了梯身，她此刻只觉头脑昏沉，无力再与他多言，动作停滞却不肯回头——此刻的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所有曾有的眷恋与依赖，都在这一刻被自己的隐瞒与羞耻击得粉碎，她仿佛已经永远失去了他，既无力逃脱，更无颜相对。

如初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黎落，你连当面与我告别都不愿吗？”

他不敢告诉她，自己早已猜到她今夜会走，也料定她会选择这条旧路。自己在房中反复演练了千百遍，若她问“愿不愿与我一起走？”，他定会毫不犹豫地答“愿意”。

可他终究没有等到这一问。

黎落始终没有回头，只是轻笑道：“我们终究殊途，无法同行，说不说又有什么分别？”

如初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生怕一转眼，她便会如彩蝶般飞出这院墙。他好听的嗓音染上几分哽咽，颤抖着问：“你为何从不问我，是否愿意去你的世界看看？”

黎落闭上双眼，泪水终于决堤，这个傻子……见到她持匕首的熟练姿态，难道还不明白吗？他们之间云泥殊路。

如初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语带祈求：“带我一起走，好不好？”黎落微微挣扎，他却收紧了手臂。她又怎忍心真的推开他？黎落只能紧闭双眼任泪水滑落，双手紧握成拳，克制着回抱他的冲动。

黎落强平复心绪，她不能带他去过那东躲西藏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