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非当年,他若不将三弟罚去祖父那里,近水楼台先得月,抱得美人归的便是三弟?
一团幽冥业火在胸间窜动,他不禁冷冷嘲讽自己,当初是瞎了眼竟没能看出她与三弟是郎有情妾有意,竟是他棒打鸳鸯了!
都说强扭的瓜不甜,可他亦甘之如饴了多年,遥想当年他为试探她心意托人上门说亲,没成惊喜反成惊吓,吓得她半月没敢出门。
后来他故意犯错,拱手将少家主之位让给了三弟,以此迫得她不得不嫁于他,洞房花烛夜她哭得那般厉害,房中情事她更是能躲则躲从不主动,原是当初并不情愿嫁他。
如今自食恶果,遍体鳞伤也怨不得谁,他认了便是!
心底一阵难言的隐痛,烛光交融暖暖一室,他们本该是亲密无间的夫妻,究竟缘何到了今天这一步,便是连这张脸也不愿给她看,彼此的防备之重,甚至远胜外人。
蓝夜的心似被那双翦水秋瞳刺痛到,他压下她的手,嗓音略带沙哑,“你莫不是把我认作了旁人?说,三公子是谁?你的情郎?”
苏雪楼:“……”
殿内分明不冷,可她汗毛倒竖,这人实在冷得可怕。看来她不可能有其他情夫了,此人也不是三公子……手上陡然加大的力道令她吃痛,眼泪一下夺眶而出,慌忙摇头,“没没没,没有,是我记忆错乱,糊涂了。”
又是一副娇弱惹人怜的模样,蓝夜叹气,松了手。
好半日,殿中静默无语,对坐的二人心思各异。苏雪楼揉了揉手腕,又抬袖抹泪,时不时觑他一眼,琢磨半日一脸哀怨地问他,“那……你总得告诉我该怎么叫你,不然喊喂?仁兄?阁下?孩儿……他爹?”
一连串的称谓令蓝夜眉心直抽,抬眸看她,两片薄唇一动,吐落二字: “蓝夜。”
楠夜?二公子?苏雪楼心跳一滞,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愣住。
她呆呆把人从头到脚一阵端详。
可那位高高在上的少主、松风水月渊渟岳峙的二公子,如何也无法与眼前之人的身姿重叠。二公子谪仙般的人物,而这人浑身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攻击性,仿佛一头随时会发起攻击的野兽,下一瞬就能欺压过来对她做点什么,令她感到害怕。
至于二公子容貌……她好像也从未仔细端详,因为不敢。这些年二公子每日都会来授课,他好似开了天眼一般,每次她抬眸看过去,总能被他逮个正着,一对上他的视线,她都不禁心慌意乱,被他逮了几次,她便再也没敢正眼端量过那位光风霁月的贵公子了。
看她那副难以置信的神情,蓝夜勾唇笑了,意味深长道:“在下蓝夜,湛蓝的蓝,暗夜之夜,皇帝亲封的国师,你若不信,回头去问你的侍女。”
“蓝夜……”苏雪楼喃喃自语,攥了攥拳头,心底怅然若失,美眸低垂,“倒与我认识的一位……夫子名字相似。”
她可不敢乱称呼别的男子,唯恐又遭他逼问。
“夫子?”
敢情自己在她心里只是位传业授道的夫子?
回想这十几载光阴,俨然一梦。初见时她不及金钗之龄,欢脱的身影在田埂上奔跑,似翩飞于乡野的蝶,无忧无虑自在欢乐,令他有片刻的神往。
再见时她已然成了大姑娘,已初显少女的清丽之态,灵动如水,过目难忘。
为她,他说服家主甄选学术优异的平民子女入风家私学伴读,春去秋来默默相伴了四载。
后来如愿娶到她,婚后那两年是他此生最轻松快乐的时光,而后因九王叛乱,为保部族安稳,廪君派他领兵驰援隔壁翊王,然翊王刚愎自用不听劝阻,终因一场大雪天灾全军覆没,连累他也险送性命。
彼时他带着仅剩的十余名部下从冰天雪地里爬出来,却遭敌人伏击,部下全员战死,他以一敌十险胜,最终体力难支坠马跌落山崖,一身重伤。
若非明珏恰巧路过顺手捡了他,如今怕早已尸骨无存,成了孤魂野鬼。
明珏把他困在南召国养伤,说何时能胜一招半式便可离去,这一困便是两年,等他痊愈辗转回到部族,方知她已被彼时的北苍新君赫连烬掳走。
灭国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他势必要杀了赫连烬。而当他处心积虑潜入王庭与苏雪楼重逢,她却亲口相告,那时她以为自己成了寡妇,是自愿跟赫连烬走的。
她还说自己是个贪慕权势之人,如今已贵为皇妃,断然不会跟他走。
思及此,蓝夜自嘲地冷笑一声,陡然抬手以指尖勾住她的下颌,迫她抬头,翕动的唇间语冷如冰,“之前都怪我太过纵你,苏雪楼你给我听清楚,不管你身在何处是何身份,当年我楠夜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你入门,不曾放妻下堂,更不曾予你和离书,你便终身是我楠夜的人。”见她那双美眸瞬间蓄泪,又惊又怒又万分委屈的模样,想她适才产子九死一生,心中到底不忍,指腹轻轻摩挲辗转被他勾疼的地方,语气缓了缓,“过去的事忘了便忘了,忘了也好。”
指腹划过她依旧水润却失了些血色的唇瓣,蓝夜凝眸看着,继续道:“好好养身子,如今你记忆缺失,勿要轻信他人,拿不准的事情便问你宫里的掌事宫女云瑶。”
出于某种心理,他并未提及平日里与她最亲近的侍婢芙瑾。
头一遭见到如此凶巴巴的人,苏雪楼惊怒过后又怕又委屈,她做错什么了?这么凶她!
什么人啊这是,太凶太霸道了!她含泪腹诽,分明自己大好的人生还未开始,婚姻一途分明还有无数可能,现在倒好,孩子都给人生了,摊上这么个凶狠霸道的主……
哼,她一定要设法摆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