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雪粒子如无数细小的刀刃,飞向头顶,惊起一树落花,如烟似霰,花瓣夹杂几片五彩斑斓的羽毛,柔柔落在少年郎面上。
一只大鸟扑棱棱飞出,顶着一头蒜苗毛发,它拍打着硕大的翅膀,卷起强大的气流,刮乱殷归鹤的雪色发带。
“那我也不喜欢黎阿雪好了,嘎嘎,那我也不喜欢黎阿雪好了……”大鸟怪叫着,鹦鹉学舌般,在他头顶盘旋,满是幸灾乐祸。
殷归鹤气苦,飞出鹤羽就要将它击落:“哪里来的五彩蒜苗鸡?让你学小爷了吗?闭嘴!”
大鸟转动一双眼睛,眼中流露几分讥嘲,它欢快地拍打羽翼,轻轻松松躲开他所有招数,向远方飞去,唯有刺耳的嗓音如划树皮,一句比一句清晰。
“嘎嘎,小爷我也不喜欢黎阿雪,嘎嘎,小爷我不喜欢黎阿雪……”
殷归鹤想追,但花树茂密,大鸟又速度极快,竟然顷刻间就没了影,他只好悻悻作罢,懊恼地一甩长枪。
被鸟奚落就算了,为什么他的右眼皮也一直跳?
少年郎远去,花骨朵被他丢在身后,随着夜风卷入天空,再无影踪。
*
黎拂雪当真没有去青楼了,因为她实在是好奇殷归鹤为何事哭过。
想他从小意气风发,鲜少露出负面情绪,玩的是梁园月,饮的是东京酒,赏的是洛阳花,攀的是门前柳,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别人家孩子,在仙门怎么会有伤心事?
但他总是吊着她胃口不说,甚至在她接近他以后,变本加厉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一整天缠着他,嘴都快磨破皮了,可她实在想知道得急,也只好忍气吞声让他倒水。
殷归鹤难得毫无怨言,手脚麻利地取了玻璃杯,却在倒水的瞬间松开手,当她面将玻璃杯打碎。
他还故作无辜,眼睛眨巴眨巴:“哦,手滑了,才不是我要摔杯子呢。”
黎拂雪:忍。
殷归鹤歪头,小鸟一样凑上跟前:“什么表情?你不会怪我的吧?你怎么能怪我呢?我是你唯一的竹马对吧?”
黎拂雪干笑:忍。
殷归鹤笑容更灿烂了,比银项圈的光还要明亮。
她真是不能理解殷归鹤在想什么。。。
斜阳趖西,她看殷归鹤忙碌了一天,实在是百无聊赖,想偷偷溜回房,传文锦过来吹笛子,却被雪尖枪拦住。
黎拂雪深呼吸:忍。
殷归鹤笑眯眯抽出笛子,在她面前挑衅似的,摇晃玉笛上的鹤羽吊穗,也不管她的表情有多难看,陶醉自如地大吹特吹。
忍了一天的黎拂雪听完他的魔音,觉得这辈子都有了。好,忍,还是不忍?
她强自冷静之际,殷归鹤已经蹦跶上前,闪烁星星眼问道:“鼓掌啊,小爷可从没为谁吹过,这是你莫大的荣幸,以后我天天给你吹,说谢谢没?”
黎拂雪:忍个蛋啊,忍不了一点!
偏偏他自我感觉良好,当真是沉浸式吹笛,哪怕是天雷滚滚,她喊破喉咙,殷归鹤也照样如痴如醉地继续吹下去。
黎拂雪崩溃,她惹不起这个笛痴,她总躲得起吧。
是以在胡霖娇万般平静地拿出耳塞,殷归鹤万般忘我之际,她用了遁术,飞快溜回了房。
好不容易解脱的她回归自我,立刻差人唤了文锦过来,看着美男红唇贴笛,清洗耳目。
这才是生活!
花木摇曳,月色皎洁,黎拂雪和文锦,在这院中,一坐一站,相互对望,好不风流惬意。
殷归鹤还在沉醉地吹曲,想象中,他将所有柔情都融入了绵绵曲意里,只作高山流水,盼她读懂一腔真情,又羞于让她窥见心事,是以吹得更加缠绵。
她一定是喜欢他的,不然她那个倔性子,如何会听从他不去青楼。
她一定是喜欢他的,不然她那个烈脾气,如何会纵容他摔坏杯子。
一曲毕,殷归鹤睁开水汽弥漫的眼,恨不得将满肚子柔情都抖出来:“阿雪……”
一阵风吹过,眼前空落落的,哪里还有什么人在?
殷归鹤持笛四顾心茫然,胡霖娇笑眯眯托腮:“小仙长吹笛子也大有本事,你可把人吹走喽。”
他却好像听不懂胡霖娇的弦外之音,脸上生晕,甚至还施施然一拜:“胡老板谬赞,想是她性子急躁,一曲太长她坐不住,我这就找她去。”
说完少年郎就化作一抹残影,消失在门口。
胡霖娇默默扶额,陷入沉思。
这小子是当真听不出她在说他吹的难听吗?
殷归鹤在周遭找遍了,也没有寻见黎拂雪的踪迹。
大晚上的,一女孩子家家,叫他如何不担心?又或许是她听懂了他曲中意,故作姿态地躲起来呢?
殷归鹤祭出玉笛,清辉下,玉笛透出莹润光泽,连带着鹤羽吊穗也泛起荧光。
黎拂雪正月下风流呢,镜心突然焦躁起来,在绣球花树下不住晃动,它屁股上的鹤羽莲花剑穗像是落满了月光,莹莹生辉。
镜心像只小蜜蜂一样嗡嗡叫个不停,直将文锦美好的笛音都打破了。
黎拂雪垮下脸:“镜心,吵吵啥啊?”
镜心不叫了,黎拂雪的眼睛却瞪大了,因为她看见,重明神鸟刺破夜幕,咋咋呼呼飞来。
“师尊,师尊来了,首徒黎拂雪,速去恭迎师尊。”它呱呱大叫,黎拂雪立时起身,也不管是否还有文锦在此,头也不回就往院外跑去。
“快带我去见师尊!”
她就像一只幸福的云雀,即将飞回属于她的温巢高枝。
殷归鹤刚顺着感应寻到院子,就见到花树下的文锦,而那白发狼妖,正落寞地望着手中玉笛,石桌上的茶水还留有几分热气。
文锦见到来人,惊惧后退,下意识藏起笛子。
殷归鹤神色一凛:“她一直都在陪你?”
“不,是奴家,是奴家一直在陪她,还望仙长切莫怪罪她。”文锦怯怯,可这更加激发了殷归鹤心中怒火。
“你有什么资格为她说话?”
文锦一梗脖子,并不作答,场面一度剑拔弩张。
殷归鹤握紧手中玉笛,字句几乎是从齿缝中蹦出:“所以她去了哪儿?”
“仙门大能冷真人来了,小仙子随五彩神鸟同去。”
如果说,刚才还是一道晴空霹雳,那现在就是寒冬腊月下冰雹。
殷归鹤呆滞地凝望漆黑苍穹:“师尊来了?五彩神鸟?”
他心中的弦好似断了,眼皮又开始跳动,脸颊也被现实打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