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黎拂雪果然垮起一张脸，偏偏郝一鸣又道：“看，是谁来了？”
黎拂雪托着下巴，百无聊赖抬眼，来人身披红色外氅，迎风猎猎像是一抹张扬的扶桑，雪白里衣衬得他脖颈修长，那五官出尘的少年郎，不是殷归鹤，还能是谁？
她膈应得慌，忙用了个除尘诀，起身就要跳下屋檐，一股好闻的香味先绊住了她的脚。
是烧饼！殷归鹤居然买了烧饼，还是羊肉馅的！黎拂雪憋了一天的馋虫在肚子里直打滚，她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
少年郎没看她，将手中烧饼挨个递出：“我看这家生意好，又念及百姓劳苦，干脆排队也跟着买了。”
慕长歌和郝一鸣欢天喜地接过，也不吃，就那样笑呵呵冲殷归鹤颔首：“有劳殷师兄了，虽然我等也不饿。”
郝一鸣甚至还道：“真是孺子可教也。”
慕长歌赶紧掐他，郝一鸣匆忙闭嘴。
黎拂雪刚还想等着殷归鹤分给她，听到这话，警钟当当当地敲响了。
好啊，他们是一伙的，她才不能因为美食而折腰！
殷归鹤手里还剩两张饼，灯火打在他脸上，红艳艳大氅都跟着温暖明艳起来，他双唇轻启。
黎拂雪迅速别过脸屏住呼吸：“我不要。”
殷归鹤准备递出的动作就是一僵，他不知是进是退，两个人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刚好路边有一流浪狗，只不过现在狗不见了，饼也多余了。”
殷归鹤丢了句似是而非的话，闷闷不乐坐下，小虎牙忿忿一扯烧饼，好似那是黎拂雪，一下比一下用力，化悲愤为食欲，不知不觉竟是将两张羊肉饼都吃掉了。
慕长歌和郝一鸣不忍直视，照殷师兄这张嘴，往后追妻路漫漫，有的受了。
黎拂雪压根没留意殷归鹤动作，她方才那一转移视线，陡然发现底下异常动静。
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一群身穿豹纹皮甲，佩戴横刀的官兵，他们黑压压逼近，有如铁塔豺狼，各个闪烁傲慢贪婪的光。
“快点，陛下有令，今夜你们就得把税交齐，不然我们就把这铺子全都砸烂！”为首的税卒睁着琥珀色鹰眼，说着蹩脚的汉话，横刀出鞘，刀柄上还挂着一小截断尾。
百姓们各个抖如雨中鹌鹑，战战兢兢提着钱财而出，可那些异族官兵显然不满足，他们肆意打骂，手起刀落，从未考虑过百姓也是人，各个土匪一样搜刮店铺，将那些装满货物的篮筐一脚踢翻，只听得哗啦啦碰撞声响，银两混着果脯，滚落在地。
“他奶奶的，钱原来都藏在这里呢。”官兵大声谩骂着，说到最后都变成听不懂的异族语，他们抢夺地上的钱财，践踏雪白的果脯，全然不在乎飞奔出来的稚童是如何哭泣，如何苦苦哀求的。
“还在你爷爷跟前哭？小心我送你去你耶娘坟前，全家合葬！”
稚童被狠狠推倒在地，而她只能在腿缝间狼狈地去抢碎银：“呜呜呜，官老爷求你们放过我家吧，我家就指望这点银钱了，没有钱，我爹爹会残疾一辈子的，我娘又该怎么办啊？”
没有人在意孩子的祷告，官兵嫌恶地踹开稚童，又去抢掠下一家店铺，如过境飞蝗，所踏之处，狼藉残败一片。
黎拂雪并没有动，她只是紧锁眉头，身披风行衣，将一切尽收眼底。
慕长歌和郝一鸣虽然于心不忍，可也没有出手干预的架势。
唯有殷归鹤，油纸在手中掐变了形，长枪都在手中紧握，还是慕郝二人紧紧拉住他，才没打乱眼前的平衡。
黎拂雪只淡淡扫了眼殷归鹤，便继续作壁上观。她其实很困惑，凡人明明万般弱小，为何还要对彼此产生多余的同情心——
那些同样狼狈的凡人争相去扶稚童，明明自己都鼻青脸肿了，还要对孩子嘘寒问暖，黎拂雪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回想她幼时被丢在木屋的时候，又何曾有人问过她怕不怕？
弱者，不应该被人忽略吗？黎拂雪紧紧盯着稚童，竟然感到了深刻的迷茫。
那孩子得了邻里们抠出来的钱，哭着道谢，连连跑向店内。
其他的凡人也渐次离去，此时的不夜城，再度回归灯火通明的场景，只是，那股刺鼻的熏香，如有实质地飘散在空中，从大大小小的店铺中涌出。
由于帘幕都被税卒粗暴地撕碎，黎拂雪这回能将店内情形尽览无余，不成想，那些凡人的所作所为，离奇得令她瞪大了眼眶。
无数张画像被高高地供奉，那些弱小的凡人，各个跪坐在所谓的神明前，将所剩不多的碎银投入炉火中，一下又一下地磕头，哪怕额上鲜血淋漓，他们也疯魔了般，不住祷告祈求。
“我神慈悲，求您救救我们吧，契丹杀了我们南国先帝，我们又怎忍心江山落于外侮铁骑？”
“我神有眼，求您救救我们吧，苛政猛于虎，徭役赋税我们不堪重负，就算先帝死而不能复生，也求您解救我们的燃眉之急吧，我们没有钱了。”
可他们堪比泣血的哀求，也没有换得一刻神明的怜悯，那些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在夜色中游走，钝刀般磨人耳朵。
黎拂雪已经不知道是要怪神明冷酷，还是该叹凡人愚昧，没有钱，那你们投进去的是什么？神明，又真的值得世人景仰吗？
她打了个哆嗦，为自己突发的叛道想法不寒而栗。
可就在下一秒，人群爆发一阵欢呼：“神明显灵了，神明显灵了，钱，是钱！”
那些凡人的面前，真的出现了几把碎银，他们扑向这点微末的钱财，磕头磕得更猛烈了，几乎将神明捧上了天。
黎拂雪最先感到的是荒诞和恐怖，怎么可能，作为神的谕使，她一点神力都没有感受到，天地中，除了萦绕的灵气和森森的鬼气，再无其他。
等等，鬼气？同一瞬间，黎拂雪四人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