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拂雪等人互相眼神示意,定于屋顶,静观其变。
随着百姓们欢呼声的高涨,金银落在盆盂里的清脆声越来越频繁。
不夜城的幢幢灯火忽明忽暗,橘红色暖光都褪成了暗红,落在地上,好似溅出的点点血迹,流动红黑花纹——等等,星轨碎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拂雪眨眼的功夫,灯光又恢复如初,只是鬼气森森,那些愚蠢的凡人们打断了她的思绪,还在此起彼伏地呼喊:“救苦救难神明大人!救苦救难神明大人!”
香烟的气息愈发浓重,夹杂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熏得人几欲作呕,黎拂雪捂住口鼻,心中纳罕,再劣质的香,也不应该生出这样恶心的气味。
小公鸡忽然一阵响亮的啼鸣,这一阵狂热诡异地渐次熄灭下去,四下里逐渐回归寂静,偌大个不夜城,竟然像一具死城,诡谲无方。
定睛看去,但见凡人们就像被抽干了精气,木桩子一样沉沉倒地,良久也没有多余反应。
黎拂雪这才跳下屋顶,探身店铺,打算一探究竟。
殷归鹤等人紧随其后,一路上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稚童同样倒在蒲团里,她小小的脸颊苍白得了无血色,唯有额上血迹鲜红。
黎拂雪只冷着一张脸,伸指一探鼻息:“没死。”
随即果断丢下稚童,绕着果脯店探寻。
倒是殷归鹤小心翼翼抱住了孩子,没让她的额头再度磕到地上。
黎拂雪自然注意到这幕,她跳开视线,心中冷嘲,凡人的惺惺相惜罢了。
破旧的香炉内,正往上飘荡袅袅熏香,这香竟然笔直如线,好似一条龙筋,直冲云霄,黎拂雪顺着香往顶上看去,正对画像上那半睁半闭的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啊?空洞,死寂,就那样高高在上地睥睨跪坐在地的众生。黎拂雪虽然明知道它只是一幅画,可在这样的视线下,她竟然觉得瘆得慌,甚至有种不可言述的恶心。
“阿雪,怎么了?”慕长歌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上前。
郝一鸣也跟了过来,三人齐齐仰望,脸色同样变得灰白。
空到极致便是虚无,便是无有依靠的恐慌。那所谓神明,明明自己也是一具空壳,却还故作安然地坐于莲花台上,心安理得享受世人的景仰与供奉,并对人们的祈求不闻不顾,仿若披了神皮的冷血怪物。
这不是神明该有的模样,或者说,不是他们理想中的神。
更荒唐的是,他们竟然会产生一种对镜自照的感觉,以至于胃里翻江倒海。
一阵窸窣响动拉回了他们的神识,黑暗中,似是有一抹衣角一闪而过,黎拂雪陡然回神,飞身去追:“出来!少装神弄鬼了!白天就看你躲在这里,到底是人是鬼?”
她反手打出一把气剑,将所有的遮蔽拦腰切断,那黑糊糊一团再也无所遁形,只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别杀我,别杀我,神明大人,我已经供奉您多日,您说的一切我都照做了,别……别杀我……”那人哭哭啼啼,抖如筛糠。
黎拂雪听腻了神明大人这四个字:“你看清楚了,你姑奶奶我不是什么神明,我也不屑于杀你。你告诉我,这些画像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刚刚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慕长歌挥动剑光,照亮了那人的脸庞。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身体干瘦,两颊凹陷,只有眼球黑白分明,因为惊惧而微微鼓突,像是一条死鱼。女人惊恐地看着黎拂雪,满是污泥的指甲都抠上了面颊,精神错乱般胡言乱语。
“我见过你,我见过你,您明明就是神明,不,您明明认识神明,您只是换了身衣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黎拂雪失了耐心,抬手就要提起这疯子的衣领,敬酒不吃吃罚酒!蓦地被人握住了手腕,又是碍事的殷归鹤!
“殷归鹤,你又来妨碍我。”黎拂雪咬牙切齿,反手就想劈断他的骨头,殷归鹤又何其了解她,抢先一步绕过她腕骨,一压一锁,化解她所有招数。
黎拂雪刚要破口大骂,熟料掌心一烫,五指被他牢牢撑开,殷归鹤竟然与她十指紧扣。
不,与其说是同她牵手,不如说是他趁机动用仙术,对她下了禁制,令她压根动弹不得这只手,被迫掌控于殷归鹤手中。
“你放开我,听见没有?”黎拂雪又羞又怒,已然忘记了要揍那疯子的冲动,满脑子只有剁了殷归鹤的想法。
殷归鹤反而将她握得更紧,满眼都是她的倒影:“现在不是给你耍性子的时候,若是经由你一顿吓唬,这位夫人早就错乱无常,字不成句,届时我们会颗粒无收。”
就连慕长歌和郝一鸣也投以认同的表情,黎拂雪险些没气背过去,但这还没完,殷归鹤竟然主动牵着她往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里?”黎拂雪备受扼制,不得不三步并两步,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
察觉到她的吃力,殷归鹤减缓了步调,直到她与他比肩而行。
“外头月色很美,赏月。”他白色的发带被风吹起,拂过她面颊,柔软又带着他身上独特的梅花香。
“你自己听听这话,好不好笑?”
黎拂雪反唇相讥,然而这一拳就像打在了棉花上,殷归鹤全都充耳不闻,还不忘强硬地将她一把带上屋顶,也不管此举是有多唐突荒诞,当真坐在灰瓦上,抬首望月。
“你也坐。”殷归鹤晃了晃她的手,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哄,“别想回去,那夫人显然不愿见你,一切交给慕师妹和郝师弟便好。”
黎拂雪赌气般死活不肯坐下,一整个立正了,既不肯一道儿赏月,也不愿坐于他身旁。
殷归鹤的眸中划过一丝受伤,此刻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呼呼两旁,吹得他二人衣袂交叠一块,就好似缠绕的连理枝。
他不由得将她的手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