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窗外,风伴随嘈杂叫卖声,将纱幔高高吹起,风景都在快速后移,黎拂雪已经离殷归鹤他们越来越远了。
所以她不假思索,想了个特别应景的名字:“黎鹤。”
黎鹤黎鹤,意为离鹤。
耶律达鲁还在那里抚掌夸赞:“好名字!”
黎拂雪笑笑并未作答。这个名字同样也是用来警醒自己的,绝对不能再对殷归鹤这个小人心软。
耶律达鲁带着她下了马车,他声称自己是外商,从小处境优渥,今日驾车,一方面是为了熟悉贸易环境,一方面又是逃躲乌烟瘴气的家族内斗,再然后就是如何如何一见倾心,想同她一游这眼下盛世风景。
三五个契丹帅哥随行,他们生得人高马大,腰带斜挎,眼睛狭长而又自带风流,对耶律达鲁和黎拂雪自是百般奉承,哄得黎拂雪早就把来不夜城是为了干什么全都忘了个干干净净。
“小娘子经不得太阳暴晒,你们还不快打伞!”几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全都争相开伞,争宠一样拼命在黎拂雪周围转悠,那兽牙配饰叮当相撞,别提有多好听。
引得路人们纷纷侧目,眼中有羡慕也有忌惮的,没有一人敢挡路。
更让黎拂雪爽利的是,耶律达鲁的嘴就像抹了蜜一样,说出的话,没有一句是不讨她喜欢的。
“这朵扶桑花好看,但远远不及小娘子颜色半分。”
“是吗?小娘子也会做桂花糕?有人不喜欢?怎么会?倘若是我,只要其中有一分一毫你的心意,我都是欢喜不及。”
“小娘子喜欢笛子?我也可以为你拉马头琴。”
再到后来,耶律达鲁甚至连小娘子都不叫了:“黎鹤姑娘,我看你走得有些累了,刚好这附近有一座抱春楼,不若与我同去,也好在楼顶一揽不夜城风光。”
这一声黎鹤姑娘,听得黎拂雪心中发毛,又好似点醒了她什么,殷归鹤他要是知道这件事……
“我去,走走走!”黎拂雪完全不讲客气,“那我要喝最上乘的酒,要点最名贵的伶人,达鲁兄,只要这次我玩得尽兴,保你下回想要啥都有。”
她豪放地一甩衣袖,走起路来,头上的黄蝴蝶头花都在一抖一抖,在阳光下栩栩如生,耶律达鲁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是自契丹打破大庆国门以来,他在这暮气垂垂的新王朝里,看见的第一抹鲜活身影。
几个契丹汉子收回视线,狭长眼睛一眯,冲耶律达鲁恭敬道:“殿下,要杀了她吗?”
耶律达鲁凝神,缓缓摩挲玉扳指,迈开步伐:“孤难得遇见这样合得来的,暂且留下罢。”
“可她身份有异,恐与城中百姓勾结,最近那夜晚乱象,您又不是不明白。”
“只是一个女子,做不出什么。”
“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殿下……”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耶律达鲁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只要让她永远留在皇宫,皇权滔天,又何来背叛一说?”
此言一出,几个随行侍卫全都了然,一一恢复了先前喧闹的模样,跟上黎拂雪,围着她“黎鹤姑娘”长,“黎鹤姑娘”短的,殷勤万般。
黎拂雪对这个笑笑,对那个颔首,心里却在暗暗叫骂。
方才他们说的那些话,她可全听见了,修士仙人,耳力极佳,更何况这还是群弱鸡凡人。
但她从来不将凡人放在眼里,这一局到底是谁占谁便宜,还不一定呢!众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到了抱春楼。
果然是一座青楼,里头歌舞升平,舞姬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在台上曼妙,叫好声不绝于耳。
耶律达鲁刚笑呵呵递来菜谱:“黎鹤姑娘,你看看想吃……”
“不用了,最贵的,全来一遍。”黎拂雪看都不看菜谱,那话说得中气十足,耶律达鲁兴味更甚,毫不介怀。
跑堂的立刻笑出褶子,连连点头哈腰地去了,一时间,所有下人都对黎拂雪毕恭毕敬,又是单单给她端茶倒水,又是给她把扇的,只差把她当做一尊大佛供起来。
每当耶律达鲁有什么需求,准备唤人时,黎拂雪总是打岔:“哎对,就你,来来来,我肩膀疼。”
一次两次的,耶律达鲁又如何不知,但他始终对黎拂雪抱之一笑。
黎拂雪更觉有趣,这异族少年笑起来自带一股野性,怎么看都像是会咬人的恶犬,倒是挺能忍。
抱春楼外,镜心终于停止了飞行,嗡嗡嗡打转。
殷归鹤甫一抬眼,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二人言笑晏晏,青楼喝酒的荒唐场景。
他连眼睛都忘了眨,只有汗珠顺着眉毛滑落,探入眼底,刺得那双杏眼瞬间漫开薄红。
殷归鹤甚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就那样傻傻站在窗下,亲眼看着黎拂雪,是如何接过那异族少年给她倒的酒杯,又是如何一饮而尽的。
而那该死的异族少年,还贴心地拿帕子为她擦去唇边酒渍,两个人近得仿佛能亲上去了,这避自己如蛇蝎的青梅连躲都不会躲!
他快要被气炸了,方才还空落落的心,在这一刻迅速膨胀,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爆裂开来,灼得他牙根都快渗出鲜血,只想将所有对她笑的男人都杀了。
黎拂雪,亏他担心那么久,结果是背着他又去鬼混,他平常是怎么教她的?!
镜心也被殷归鹤这骇人的气势吓到了,不停摇晃着鹤羽莲花剑穗,试图让他冷静,可殷归鹤哪里能淡定,一把拽过镜心,浑身杀气都快将脚下土地崩出裂缝。
忽听窗内一阵骚动,那圆脸少女竟然身形一个摇晃,被那异族少年抱入怀中,其他几个随行男人,还不忘将窗户关上,殷归鹤眼皮突突跳动,煞神般一脚踹开了前来招待的青楼妓子。
“公子,公子,那间不能去啊——”
殷归鹤听她个屁教,剑光一甩,门板爆破,碎屑尘埃四溅纷扬,唬得凡人们尖叫逃窜。
黎拂雪脑袋晕晕乎乎,正想着玩大了,现下该怎么解决这心怀不轨的契丹少年,就听见外头这声惊天动地的异响。
“殿下,殿下,不好了……”
抱着她的人匆忙将黎拂雪放在床上,声音渐远:“到底出什么事了?”
黎拂雪陷在柔软的床榻中,脑袋昏昏沉沉,整个人都像被放在烈火上炙烤。
好啊,这耶律达鲁还是皇室,嘶……
黎拂雪忽然觉得腰上一紧,不,不对,耶律达鲁早走了,不是他掐住了她的腰,而是另有人掐住了她的本命剑,神识互通。
她骇然睁大了眼,心中浮现不详预感,她吃力转动僵硬的脖颈,对上的,却是一双杀红了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