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在遭到拒绝时,总会有些情绪——受挫、焦躁、甚至恼羞成怒。
但谢妄不会。
相反,他整个人冷静下来,像一头在经历漫长追踪后终于确认了猎物气息的掠食者,所有的躁动不安都被收敛,只剩下精准的计算与耐心的布局。
拒绝,对他来说,只是开始,不是结束。而对方拒绝的方式——那种带着清高与不屑的方式——恰恰指明了下一步猎杀的方向。
他没有再试图联系沈聿珩。电话、信息,或是更直白的堵门,那些死缠烂打的手段太低劣,也注定对那个人无效。
他把自己关在止行传媒顶楼的办公室里,从巨大的落地窗外向外望,可以看见那条横贯城市、奔流不息的大河。
周语推门进来时,就看见谢妄背对着门口,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悬而未落,带着一种危险的平衡感。
“哟,谢总,”周语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充满戏谑,“这是……情场失意,无心商业,试图在烟雾中参禅悟道?悟出点情缘大道没?”
谢妄没回头,声音带着被烟熏过的沙哑:“你说,什么样的人最难搞?”
“那还用说?无欲则刚呗。”周语走到一边,靠在落地窗上,“就像那位沈公子,人家要家世有家世,要底蕴有底蕴,要学问有学问,自己就是个行走的金矿。你那些钱啊、资源啊,在人家眼里,恐怕跟路边的石头子儿没区别,怎么搞?”
“无欲则刚……”谢妄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将烟蒂用力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呲”的一声轻响。
他转过椅子,眼底不再是躁动,而是一种冷静的算计,“是人就有欲。他的欲,不在钱权,而在别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周语并肩而立,俯瞰楼下的车水马龙,流水滔滔。
“那天,他拒绝我时说,‘业内有几家工坊的复刻技艺也十分精湛’,”谢妄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周语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笑出声,肩膀都抖了起来,“骂人还得看沈总啊!拐着弯还能骂得这么又高级又刻薄!让我略微解读一下哈,”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严肃的口吻,
“他是不是在说,‘谢总,您这种只认得钱和流量的暴发户,根本不懂文物背后的魂儿,不配谈论文物,更不配谈论传承。想要?去找个仿品玩玩得了,别来玷污真东西。’谢总,您品品,是不是这个味儿?”
谢妄冷冷地横了他一眼,但周语的话确实精准地戳中了核心。
“所以,他看重的是什么?”谢妄不再绕弯子,声音低沉而肯定,“是家族声誉,是文化传承,是他那一身浸到骨子里的清贵,不容许被任何他眼中的‘俗物’玷污。怎么说,他像是要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完美的、供在神坛上的礼器。”
周语收起玩笑,挑眉看他:“所以呢?您打算怎么办?供着他?”
“供着?”谢妄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势在必得的弧度,眼底闪烁着猎人的光芒,“硬碰硬,只会让他把这层壳裹得更紧,退得更远。”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窗外最繁华处,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即将落成的舞台。
“我要做的,是给他搭建一个他不得不走上去的神坛,一个他无法以任何清高理由拒绝的舞台。”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让他自己,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到我面前来。”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他脑海中迅速清晰、成型。他要的不是简单的再次见面,不是轻描淡写的相遇,而是一个沈聿珩无法抽身、必须与他产生深度联结的场合,一个用商业逻辑和家族责任织就的、无法挣脱的舞台。
沈聿珩对此一无所知。一场针对他的精密布局,正借文化之名,悄然成形。
与谢妄一见之后,他依旧按照既定的节奏,按部就班地处理集团事务。
这日上午,他在沈氏珠宝总部的会议室主持季度会议。财报数据确实漂亮,营收增长稳定,利润率再创新高。几个部门负责人交换着满意的眼神。但他手中拿着报表,关注的焦点却落在即将到来的新品发布会策划上。
“数据很好,”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沈氏的核心价值,不仅仅体现在报表的数字上,更在于文化的深度与审美的格调上。我不希望看到下一次提案,只有市场分析,没有作品灵魂。若是丢了作品的灵魂,沈氏和普通珠宝商又有什么区别?”
下午,助理送来一份待批文件——某顶级奢侈品牌再次提出联名合作,这次的分成比例已经突破行业常规。
“回复他们:很荣幸收到邀请,但现阶段品牌定位与沈氏发展方向存在差异,期待未来有合适机会合作。”沈聿珩签完字,将文件递回去。
助理犹豫一瞬:“这个条件真的很优厚,而且对方承诺全球渠道......”
“不合适。”他截断话头,语气不容商量。
等办公室门关上,他才揉了揉眉心。那些优渥条件他何尝不清楚,但沈氏百年来坚持的东方美学基因,绝不能为了短期利益就被稀释成四不像。有些底线,必须守得住。
会议间隙,他独自留在办公室。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