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窗前,指间拈着一枚即将推出的限量金玉系列样品,在渐沉的暮色中缓缓旋转。玉石在光影间流转着温润光泽,金丝镶嵌的缠枝莲纹细腻优美。这是他的坚持,也是他的乐趣——每一件作品都要经得起严苛的细看。
这也是他享受的宁静时刻。在商业之外,作品本身的美,总能让他找回最初的悸动与持续的热情。
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叠舆情简报上。助理已经细心分类整理,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着“媒体评价”“行业动态”和“竞品分析”。
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赞誉之词:
“沈氏珠宝再度引领东方美学新风尚”
“百年品牌的守正创新——专访沈聿珩”
这些声音近来确实愈发高涨。自从不久前他在国际珠宝设计大奖上斩获殊荣后,媒体对沈氏“文化底蕴”与“品牌精神”的讨论就持续升温。若是换了别的品牌负责人,怕是早就借着这股东风大肆营销了。
他平静地合上简报,将其推回桌角。
这些外在的声音,他向来不太在意。赞誉也好,质疑也罢,都不过是市场的一时喧嚣。真正能让沈氏屹立百年的,从来不是媒体的追捧,而是藏在作品里的匠心,是那份对极致美学的执着,是宁可慢工出细活也不愿随波逐流的定力。
自小,他在家里听到的训诫就是,“我们沈家做的是生意,更是文化的传承。生意人追逐潮流,传承者守护本源。”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追逐热钱的品牌起起落落。那些靠营销噱头爆红的系列,不过一两年就无人问津;而那些沉下心打磨的作品,反而在岁月里愈发珍贵。
媒体永远在寻找新的热点,市场总是追逐下一个风口。但有些东西,需要超越时代的眼光才能看见。
至于谢妄那次突如其来的打扰......不过是他经历的众多试探中的一个罢了。比这更难应付的局面,他早就经历过。他甚至觉得,与那些藏在笑脸下的算计相比,谢妄那样明目张胆的靠近,反而显得......简单得多。
三年前,他刚接手家族企业不久。那时,一个颇具潜力的意大利珠宝品牌“Aureole”创始人马可·里奇,为借助沈氏在亚洲市场的声望与渠道,对他展开了热烈的“友谊”攻势。马可风趣健谈,极富魅力,数次私人会面中,言谈间皆是对沈聿珩品味与才华的欣赏,以及对东西方美学融合的“共同理想”。
年轻的沈聿珩虽保持警惕,但对方滴水不漏的社交技巧与看似纯粹的商业热忱,确实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他的心防。
然而,就在他评估正式合作可能性的阶段,马可竟利用私下会面时拍摄的、经过角度挑选的合影,以及一份单方面起草的、未经沈氏法务审核的“合作备忘录”,大肆宣扬与沈氏集团已达成深度战略合作。甚至以此为由接触沈氏的长期合作伙伴,试图撬动资源。
那一瞬间,沈聿珩清晰地意识到,所谓的欣赏与友谊,不过是精心包装的商业欺诈。感情上被利用、被愚弄,这种感觉远比单纯的商业竞争更令人作呕。
他没有愤怒地公开声明,那只会将沈氏拖入舆论泥潭,并显得他这个新上任的继承人缺乏能力与手段。
他甚至没有给马可打一个电话质问。
他冷静地处理了。
他让集团法务部向马可·里奇及Aureole品牌发出了措辞极其严厉的律师函,要求其立即停止所有不实宣传并消除影响,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紧接着,沈氏集团官网上,所有与Aureole风格略有相似的珠宝藏品,被悄然撤下,换上了美学理念与之截然不同的另一欧洲流派的代表作。
同时,沈氏旗下的创投基金宣布,对Aureole直接竞品公司注入一笔重大战略投资。
最后一击发生在一场顶级珠宝晚宴。沈聿珩亲自携那位获得投资的竞品公司创始人出席,在与一位德高望重的行业大师交谈时说:“……是的,我们选择合作伙伴最看重诚信。有些品牌过于急功近利,反而失了根本。”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位有心人听清。
不到三个月,曾风光一时的Aureole品牌因融资受阻,黯然退出了市场。
经此一役,沈聿珩彻底明白,在名利场中,任何超出商业逻辑的欣赏与靠近,都需以最审慎的态度去审视。他将自己包裹得更加严密,也将那扇通往私人情感的门,关得更紧。
因此,谢妄那带着赤裸占有欲的注视与接近,在他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更为粗鲁直接的“马可·里奇”罢了。
他以为,与那个男人,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然而,他并不知道,暗处的河流早已悄然改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漩涡正在生成,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彻底卷入。
谢妄,远非马可·里奇之流可比。
他要的也不是商业利益,而是沈聿珩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