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周语端着咖啡推门走进办公室时,脚步不由自主顿住了。
谢妄背对着门,立在落地窗前,整个人浸在淡金色的晨光里。
轮廓沉稳,却比往日少了几分锋芒,多了一种……不寻常的沉静。
那不是运筹帷幄的从容,也不是陷入思索时的专注,而是一种更难以捕捉的情绪——
周语在脑中翻找词汇,最终勉强找到了一个词:惆怅。
像是有什么极要紧又极难决断的事,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以他跟在老板身侧这些年的经验判断:谢妄的情绪光谱清晰、克制、利落,但绝对没有惆怅这种情绪色调。
他还没想好要如何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谢妄已经转过身来。疏淡与沉稳的神色掩去了方才的异样,只余下公事公办的利落,仿佛周语刚才看到的只是光线错觉。
“过来。”谢妄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语气清晰而干脆。
他简要提起沈聿珩昨晚提出的建议——将论坛的讨论成果系统化整理,集结成书。
“你跟进一下,尽快做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初步方案。”
“出书?”周语眼睛一亮,迅速领会到这背后的深远意义,“将瞬时的思想交锋,沉淀为可流传的经典文本?这意义非同小可。谢总,您这步棋走得真是……”他由衷赞叹,
“目光长远,格局开阔!”
“是你们沈总的想法。”谢妄纠正他,语气平淡,却特意在“你们”二字上落了力。
周语心思何等活络,立刻从这微妙的用词和重音里,咂摸出不同寻常的意味,并精准地将其与昨晚那场“单独饭局”勾连起来。
“您……昨晚是和沈总一起用的餐吧?”他试探着问,语气里掺入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有话直说。”谢妄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阻止他。
周语索性放开了些,脸上堆起诚恳的困惑:“我就是有点儿想不明白。这等了许久才单独约上这么一回,花好月圆……呃,良辰美景的,您二位不兴致勃勃地谈谈风月,反倒兴致高昂地……深入探讨起商业了?”
他顿了顿,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又分明是说给谢妄听,“既然如此,这等关乎行业未来格局的宏图伟略,为何不直接移步办公室来谈?让我也旁听学习一二,成长了,最终不还是报效止行嘛。”
谢妄没有打断他,甚至颇有耐心地等他把话说完,连那点嘀咕都听得清清楚楚,才慢条斯理地、字字清晰地接道:“都谈了。”
“都谈了?”周语一愣,脑子飞快地转了几个弯,试图理解这简练回答下的多重可能,“哦——那就是,商业谈活了,风月……谈、谈死了?”
他尝试着理解,“您这把火烧了这么久,筹划了那么多,昨晚那阵势,都没能把那座‘冰山’给……撼动融化几分?还是说,沈总功力深厚,自动化水,反把您这团燎原之火给……直接灭了?”
他说得自己都有些绕晕了,最后又努力往回找补,试图从商业成果上肯定这次会面,“不过,无论如何,能顺势敲定这么一桩奠定行业地位的大事,总归算是……不虚此行,大有斩获。”
“都谈得,”谢妄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却似乎飘向了窗外某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很快活。”
周语瞬间被噎住,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接话。
这句话的信息量……着实有点过于庞大了。
而且,这回答本身,就透着一股子反常。
按谢妄平素的性子,听到他这般绕着弯子的调侃,多半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眼尾倨傲地一挑,甩过来一句狂得没边却又理所当然的反问:
“有你谢总谈不妥的风月?”
那般恣意张扬,那般胜券在握的笃定,才是他熟悉的老板。
可眼下这句“都谈得很快活”,太平静。
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一场值得玩味的风月韵事。
太正经了,正经到几乎剥离了所有暧昧的、私人的色彩。
甚至,太不符合“很快活”这三个字本身该有的情绪逻辑。
实在是不像谢妄会说的话。
而这平静底下,周语分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近乎疲惫的……郑重?
仿佛那“快活”二字,承载着某种远超愉悦本身的分量,让人不得不收敛所有的轻浮。
“既然昨晚如此……快活,”周语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目光仔细描摹着谢妄眉宇间那抹并未完全散去的沉郁,
“那为何谢总您今天,反倒看起来……心事重重?”
他顿了顿,仗着多年的情分,又不怕死地小声补了一句,试图用调侃冲淡这过于凝重的气氛:“是……意犹未尽,还是未曾尽兴?”
这一回,谢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被戳到无关痛痒处时那样,甩来一个警告的眼神或一句带着笑骂的呵斥。
办公室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片刻之后,谢妄伸出手,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盒未拆封的烟,动作不算生疏,却也绝非烟民那种信手拈来的娴熟。
周语心里“咯噔”一下——谢妄没有烟瘾,平日里压力再大,谈判再胶着,应酬场合再烟雾缭绕,他也极少主动碰这玩意儿,至多是礼节性地点燃,任其静静燃尽。
一旦见他主动取烟,那必定是遇到了真正让他想不清、剪不断、理还乱,需要靠一点尼古丁来帮助凝神,或者,暂时麻痹一下那过于活跃、以至于纠缠成团的纷乱思绪。
上一回他抽烟,还是不久前,第一次主动出击被沈总毫不留情地拒绝后。
这一回,显然也还是为了沈总。
他看着谢妄抽出一支烟,低头点燃。打火机“咔嗒”一声轻响,火苗窜起,映亮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
周语忽然间,有几分明白了。
毕竟,那位沈总是何等人物?是能在与谢妄的正面交锋中反客为主的;是能在滔天舆情中顺势借力,将一场几乎灭顶危机化为轰动性公关案例的妙人。
这世上,哪有永远的、绝对的猎手?再高明的布局者,也有可能踏入自己亲手编织的、原本用于捕捉猎物的罗网中心。
狩猎的,自然也有可能被捕获。
谢妄沉默地吸了一口烟,任由那辛辣的气息侵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广阔的天空,那里面盛着的,或许是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关于昨夜与未来的,纷繁思绪。
谢妄今天到公司异常地早。
不是因为起得早,而是——他昨晚彻夜未眠。
昨晚在餐厅,他用上了这辈子所有的克制,才将那个吻,仅止于吻。
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让更进一步的渴望,暂时囚禁于理智的牢笼。
回程的车不是他开的。
司机安稳驾驶着,密闭的后座像一座被夜色包围的小小孤岛。
沈聿珩安静地坐在他身侧,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