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却像个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珍宝的孩子,内心被一种混杂着兴奋、珍视与不安的躁动填满。
他需要不断地“确认”,确认这份拥有是真实的,确认怀里的温度不会消失。
他伸出手臂,揽过沈聿珩清瘦的肩,用了点巧劲,将那人带向自己,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头。发丝蹭过下颌,带着清爽干净的香气。
他的手滑下去,落在那一截柔韧而紧实的腰线上。隔着衣料,五指张开,缓缓收拢,丈量着腰肢的尺寸。
再下一秒,他拉过沈聿珩的手。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是能执笔画稿、凿石雕刻的艺术家的手,也是能执掌家业、承担重责的继承人的手。
他先是十指紧紧扣住,感受两人掌心贴合的温度。紧扣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转而用拇指和食指,一根根捻过那修长的手指,从指尖到指根。
最后停留在掌心,轻轻摩挲着指腹与掌心带着薄茧——那些是沈聿珩与冰冷坚硬的玉石、金属打交道多年留下的痕迹。
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胸腔里那股强烈的、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冲动,怂恿着他去撩拨,去得寸进尺,去说:沈聿珩,坐到我腿上来。
他想用更紧密无间的拥抱来填满那丝不安,想感受对方全部的重量与依赖,想用更彻底的姿态来确认这份突如其来却又渴望已久的归属权。
但话在唇边滚了滚,终究被咽了回去。
深夜,独自躺在空旷的大床上。
黑暗吞噬了所有视觉上的干扰,却将其他感官的记忆无限放大。
那些被理智暂时压下的画面与感受,此刻挣脱了束缚,带着更甚于当时的鲜活与热度,蛮横地、反复地侵袭着他的脑海:
沈聿珩在他怀中,是怎样从最初的僵硬与戒备,在他坚定而温柔的引导下,一寸寸软化下来;双唇是如何在他强势的进犯下,从生涩的迟疑变为笨拙却无比真实的回应;那声压抑在喉间、几乎微不可闻,却如同最细软的钩子般挠过他心尖的闷哼;以及搂紧他腰身回应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每一个细节,此刻都像被慢镜头回放、又被无限放大,带来一阵阵贯穿脊柱的战栗、直击灵魂的愉悦悸动。
烧得他血液滚烫,心口发胀。
然而,紧随这极致愉悦浪潮席卷而过的,是退潮后冰冷的空虚与迷茫。
他让沈聿珩这座曾经如如不动的“亭”,在感应到他的扰动后,回应他以情动。
他得到了一直想要的。
然而,当昨夜“得到”成为事实,巨大的满足感还未褪去,更没有转化为踏实的喜悦, “然后呢?” 这三个字所带来的巨大虚空与迷茫,便已随之而来。
他开始惧怕这“得到”是否稳固。
他赢得了一次战役,却不知道是否赢得了整场战争,甚至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
沈聿珩太清醒,太自持。夜色掩护下,氛围氤氲中,一次短暂的意乱情迷,不足以代表他的真实心绪。
或许只是多巴胺与肾上腺素共同作用下的生理共鸣,是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下一次意外的宣泄与放松,是暧昧场景催化下的自然反应……
这一切,都绝不足以代表沈聿珩在日常状态下、在完全清醒冷静的理智中,对此事的全部真实心绪与最终态度。
他无法准确揣测,那层从容淡定的冷静外壳之下,对方究竟是懊悔于昨夜的一时失控,是在冷静、甚至冷酷地权衡此事的利弊或后续可能带来的影响。
还是……也同他一样,在隐秘的回味、真切的悸动与现实的巨大忧虑之间,反复撕扯、难以决断?
他同时又忧虑,自己那些看似强势的引领、不容拒绝的靠近、乃至在车上那些近乎标记所有物般的小动作,是否非但没有融化那看似坚硬的冰层,反而在那颗敏感而骄傲的心底,筑起了更高、更厚、更难以窥探与逾越的心理防线?
他早已习惯于掌控全局,习惯于精心设计每一个环节,优雅而从容地引导目标走入他预设的节奏与轨道,走向他期望的终点。
一切波动都应在他计算之中。
可对于沈聿珩,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近乎无力的失控感。即使他机关算尽,似乎终于得到了人,触摸到了那具温润躯体下的真实热度。
那颗仿佛温玉包裹着的、坚韧而骄傲的心,是否真的愿意为他敞开,依旧是个未知数。
他也担心自己用错了方式。谢妄比谁都清楚自己手段之多、心思之深、布局之远。他担心沈聿珩昨晚的回应,究竟是回应他谢妄这个人,还是回应他精心设计的一系列“好”——危机救援、资源支持、极致体验?
如果沈聿珩只是被这些高浓度的、无可挑剔的好所打动,被这种强大的庇护与支撑所安抚,从而在特定的情境下给予了情感上的反馈。
而并非是被谢妄这个人那些或许并不完美、甚至带着脆弱、偏执、不安与从未示人的真实面目所真正吸引。
那么,这场他倾注了前所未有耐心与诚意的追逐,与他过去用纯熟商业逻辑达成的那些各取所需、价值交换的合作,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一个被征服后的珍贵藏品。他想要的,是一个能真正与他并肩立于山巅,一起笑看风云、共担风雨,彼此映照的灵魂伴侣;一个能穿透所有世俗赋予的耀眼光环与头衔,看见那个最本真、或许也最笨拙、最脆弱的自己,却依旧愿意与他携手的同行者。
他惧怕自己捧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分量的真心,最终在沈聿珩清醒而冷静的衡量中,最终被归类为一场更高级、更昂贵,却同样带着计算与收益的投资行为。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维持表面风平浪静、一切照旧的商业伙伴模式?显然是自欺欺人。昨夜之后,某些平衡已被永久打破。
立刻切换成亲密无间、你侬我侬的公开情侣模式?又显得太过轻浮、仓促、儿戏,且与两人各自所处的位置、背负的责任,以及周围无数审视的目光格格不入。
贸然公开,不仅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舆论动荡与商业猜疑,更可能将这段刚刚萌芽、无比脆弱的关系,直接置于不必要的风口浪尖。
他的经验库里,找不到任何现成的、安全无虞的剧本可供参考、套用。
从前那些或真或假的风流韵事,不过是水过浮萍般的欲望疏解,浅薄到无需任何严肃的定义,更无需考虑之后与未来。
他也知道,沈聿珩看似清冷、理智,对人对事界限分明,可一旦被他认可,他付出的,必是十足的真情实意。一旦开始,便是认真,绝无游戏。
他不知道,就算郎有情君有意,他们开始了。以自己过往那看似潇洒不羁、实则对深层亲密关系疏于经营,甚至心存规避的性情;以未来必定更加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面。
他是否有足够的智慧去处理分歧,是否有足够的耐心去磨合差异,是否有足够的担当去抵御风雨。
最终,给得起一个让沈聿珩觉得值得托付、值得一路同行的尽头?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一段绝对不能搞砸的关系。
正因它如此重要,他才越发不敢像对待以往任何事、任何人那样,凭着一股征服的欲望、一时的热血或习惯性的掌控,就轻易地、贸然地纵身跳入。
这不是他退缩了,而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沉重地掂量出了“爱”这个字的全部分量。
明白了它不是一场可以随时开始,又随时潇洒结束的游戏。
它意味着责任、妥协、主动暴露软肋,以及接纳另一个独立灵魂对自身世界的长久的扰动。
如何定义这段关系,如何对待这段关系,如何继续这段关系?这成了眼前一道无解的难题。
这种巨大的不确定性,让习惯了将一切握于掌中的他,感到一种陌生的、令人烦躁的焦虑,与深切的、无处着力的疲惫。
烟已不知不觉燃尽,长长的烟灰断裂,落在冰凉的烟灰缸里。
谢妄松开手指,任由烟蒂滚落,与那点灰烬作伴。
他靠向宽大的椅背,闭上眼睛,试图将脑中纷乱的思绪暂时清空,求得片刻清明。
却只感到一片更深更广的茫然。
吞不进,吐不出。
拿不起,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