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谢妄吃饭后第二日,沈聿珩没有去公司。
从应下论坛邀约到昨夜,紧绷了太久的弦还没松弛下来,就被谢妄的一顿饭,惹得更加心绪紊乱。他是真的乱了,那种精密仪器突然偏离校准般的不受控感,让他选择了暂时休息。
昨晚躺下,餐厅里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清晰闪现:玻璃穹顶下的璀璨星河,对面那人映着流光的眼眸,低沉而笃定的话语……
更难以忽视的是身体残留的记忆——颈侧皮肤上仿佛仍未消散的、被牙齿不轻不重碾磨过的细微刺痛;唇上那灼热侵入、纠缠不休的触感;腰间曾被牢牢箍住的地方,肌肉似乎还记得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与炽热体温;以及,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淹没的,属于谢妄的、混合了雪松冷冽与某种滚烫欲望的独特气息。
这些感官记忆鲜活而霸道,一次次冲击着他试图维持平静的理智防线。
而在感官的潮水退去后,理智便开始溯流而上——珠宝展的初见、论坛的邀请、危机时的援手、恰到好处的晚餐、云端孤岛的震撼、乃至最后水到渠成的亲密。这一切是否都在谢妄的谋划之内?
如果连自己的心动与情动,都是对方庞大棋局中早已计算好的反应,那这份感情里,究竟有几分是源于真实的吸引与共鸣,又有多少是高超布局与精心设计所催化出的产物?
这些怀疑,刺破了他对昨夜所有美好悸动的感受,而是多了一层更深的忧虑。
他的人生是精准的蓝图,每一步都需为家族、声誉负责。昨夜的情动是一次罕见的失控。
最初的悸动与欢愉是真实的,但随之翻涌而上的是更深的后怕与警觉。这种对自身情绪、甚至对身体反应都失去部分掌控的感觉,对于早已习惯运筹帷幄的他而言,远比单纯的欲望更令人不安。
而最令他不安的是:他无法确定,自己这份罕有的失控与心动,究竟是自主萌发,还是他人精心谋划的结果?
可心底深处,却又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丝微弱的侥幸:万一呢?万一谢妄的那些手段与心机之下,隐藏着真心呢?那依旧很难抉择。
与谢妄绑定,从来不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这意味着沈家将与传媒帝国深度纠缠,他的个人形象、家族事业都将被放在谢妄的叙事框架中被重新解读。
这份感情的成本太高了,高到他无法像普通人那样,仅凭心动,就勇往直前。
独处的深夜,剥去所有光环与铠甲,沈聿珩和谢妄都一样,两个同样强大的灵魂,都在面对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波澜。
回味是诚实的,愉悦是真实的,但随之而来的忧虑、审视、自我怀疑,同样深刻。
他在权衡。
谢妄也在权衡。
那一步迈出去之后,脚下究竟是桃源,还是更需要小心跋涉的险峻山崖。
这一整夜,大脑从未停歇。
睁眼到天明后,他索性从那张再怎么翻来覆去,也无法带来睡眠与安宁的床上爬起。
随手披了件外套,穿着睡衣就走向楼下的庭院。
沈家的宅子,不是那种张扬的豪门府第,而是隐在城市核心区一片受保护的历史文化街区深处,闹中取静。高墙深院,门口无匾,从外望去只有灰砖青瓦,毫不显眼。
推门入内,并非豁然开朗,只见一条鹅卵石精心铺就的曲径,两侧粉墙高耸,墙根处青苔湿润。径旁疏疏立着几竿翠竹,竹影扶疏,筛下细碎光斑。沈家老人曾说,这条小径名为“涤尘”,意在让家人访客一步一履间,先将外头的尘嚣抖落干净,再清净入室。
曲径尽头,是一面素白影壁,壁前立着一株颇有年岁的白玉兰。此时虽非花期,但其枝干苍劲虬结,姿态清癯,如瘦笔勾勒,在白墙的映衬下,宛如一幅天然的枯笔水墨画。
绕过影壁,主庭院方缓缓展露真容。
庭院开阔,格局极见章法。地面满铺青砖,中央是一方浅浅的石砌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红鲫悠然摆尾,偶尔激起细微的涟漪,搅碎了倒映其中的一方碧空。
池边叠石错落,石缝间藏着几丛晚菊,犹在吐露季节最后芬芳。
庭院的东南角,有一株高大银杏树,金色扇形叶片已落了大半,在树下铺就了一层金黄的地毯。
树旁倚着一座小小的四角攒尖灰瓦亭。坐在亭内,可赏雨,可听风,颇有雅趣。
沈聿珩穿过庭院,在亭中坐下。
晨间空气清冽,带有植物的湿润气息,这稍稍冲淡了他胸口的滞闷。
此时,沈父正在银杏树下,身着棉麻原色练功服,徐徐打着太极。
他的动作极慢,极稳。“野马分鬃”时,手臂舒展如揽云拂柳;“白鹤亮翅” 时,身形挺拔而意态悠然。脚步在铺地的银杏叶上无声移动,划开一个个圆融的弧。
见儿子在亭中安坐,沈父问道:“今天休息?”随即又补了一句,
“也该好好歇歇了,这段日子,你也累了。”话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了然与疼惜。
“嗯。”沈聿珩低低应了一声。
沈父的太极还在继续,语气却转得随意:“前些日子家里那场风波,多亏谢家那小子帮忙。你后来,请他吃饭没?”
“他昨晚请我吃的饭。”沈聿珩垂眼看着地上的银杏叶,声音没什么起伏。
沈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片刻:“他请你?”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探询,“他怎么还反过来请你了?”
庭院沉静了下来,只余远处枝头早起的鸟儿偶尔啁啾。
沈聿珩沉默片刻,仿佛在斟酌,随即道:
“他对你儿子……图谋不轨。”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沈父脸上的平和差点就僵住了,连呼吸都似乎停了一拍。
他盯着儿子,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下,分辨出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没有。
沈聿珩的神情是认真的。
“图谋不轨……”沈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沈聿珩回答得很快。
沈父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更为直接、甚至有些粗鲁的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得手了吗?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有些界限,即便是父子,在此时也不宜轻易跨越。
这套晨练了数十年的太极,今天是无论如何也打不下去了。
儿子从未用这样的方式、这样的措辞,跟他谈论过如此私密且……重大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