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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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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还是大清早的,显然,他自己也是真的被困扰住了。

沈父缓缓收了势,走到沈聿珩旁边的石凳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又像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你……”沈父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沈聿珩的目光飘向远处。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这一次,沈父才真正看清了儿子脸上那掩藏在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抗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明确的困扰,而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就像一艘始终沿既定航线平稳行驶的船,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未曾预料的海流卷入,一时失了方向。

这种神情出现在一贯冷静自持、目标清晰的儿子脸上,让沈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在庭院间缓缓流动。

父子二人就这么坐着,许久没有说话。

风穿过叶间,发出沙沙的轻响,时间仿佛都被拉长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父才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再次开口:

“聿珩,”他叫了儿子的名字,语气温和而坚定,“不管你接下来想怎么做,或是……需要时间想清楚,爸爸都在这儿,都支持你。”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如果你心里不愿意,谢家那小子敢死缠烂打,或是在别处施加压力,你也不用怕。沈家还没到要靠儿女婚事去维系什么的地步,我沈怀仁的儿子,更不必看任何人脸色委曲求全。”

“别老是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觉得事关两家、事关合作,就非得怎么样。”沈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纯粹为人父的疼惜,

“那些都是外头的事。爸爸最希望的,是你能开心,能顺着自己的心意活。”

沈聿珩没有立刻回应。良久,只答了一个字:

“好。”

他依然不知道答案,但至少明白,自己并非独自漂浮在那片令人无措的洋流之中。

沈父与沈母多年前便已离异。

那是沈家事业又一个高峰时期,他一时昏了头,与一位为自家珠宝代言、美得极具攻击性的女明星有了牵扯。事情并未刻意隐瞒,很快传到沈母耳中。

沈母出身书香门第,外柔内刚,眼里揉不得沙子。得知后,没有争吵,也无质问,只用了三天时间,将一份措辞冷静、条款清晰的离婚协议放在了他面前。

他这才猛然惊醒,如被冰水浇透,当即与对方断得干净,回头哀求。但沈母心意已定,事情便无可挽回了。

那时沈聿珩正在国内顶尖学府读大二。得知此事,他沉默了很久,没有激烈指责父亲,只是平静地对沈父说:

“我跟妈走。”

他选择了母亲,并计划随她一同移居海外。

沈父是真的慌了。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是沈家毫无争议的继承人,更是他血脉与精神的延续。一夜之间妻离已成定局,他绝不能再承受子散的后果。

那段时间,他放下所有身段与事务,近乎卑微地、反复与母子二人长谈,解释、道歉、承诺,甚至请动家族中颇有威望的长辈出面说和。

最终,一个妥协方案达成:沈聿珩依旧按计划出国,但是以留学深造的名义,而非彻底断绝关系的移民。沈母明确表示,缘尽于此,不必再提复合,但她不会阻拦儿子与父亲保持正常的联系与往来。

沈父是亲自将母子二人送到国外安顿好的。在沈聿珩留学的几年里,他成了国际航班的常客,频繁到连空乘都能一眼认出他。

起初,他心底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着沈母看在多年情分和儿子面上,或许能够回心转意。后来见她态度始终温婉而决绝,那点希望也终于彻底熄灭了。但他往返的次数却并未因此而减少。

他怕。怕儿子在异国他乡待久了,被新的环境与文化彻底浸润,心远了,根也扎在了别处,再也不愿回来。怕维系父子之间感情的那根连线,在距离和成长面前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脆弱。

他必须时时出现,用持续不断的关注和陪伴,让沈聿珩能始终记着他、认他,绝不能让感情真的生疏了。

每次飞去,他不再提让沈母回国的事,只是陪儿子吃吃饭,逛逛博物馆,看看最新的艺术展,聊聊学业和家族生意中那些不容易引发争执的话题。

他努力让自己像一个真正懂得关心、懂得反省的父亲。

他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妻子和儿子,最好两个都能回来;若不能,那至少——一定要把儿子带回来。他绝不能让两个他最珍视的人,都在遥远的异国落地生根,将他独自留在这座空荡的老宅里。

那几年,是沈怀仁人生中最焦虑、最患得患失的几年。商场上的大风大浪从都未让他如此不安过,这种可能失去至亲之人的恐惧,却日夜啃噬着他。

以沈家的背景、他的财势与尚不算衰老的年纪,若想再要一个甚至几个孩子,自然大有人选。身边也不乏婉转暗示或主动靠近之人。

但当那一时荒唐激起的涟漪彻底平息,理智与常年受家风熏陶而根植于心的道德感强势回归,加之他对沈母的那份愧疚,与从未真正消失的深厚感情,使得他彻底绝了其他的心思。

更何况,他对沈聿珩这个儿子,本就是十二万分的满意。从小聪慧沉稳,品性端方,在珠宝设计与鉴定上天赋卓绝,俨然是沈家百年技艺最理想的传承者。

婚变之前,他对儿子严厉,但那时的严厉,是望子成龙,是怕宠坏了这棵好苗子,更是因为拥有如此出色的继承人,而不可避免地寄予了过高、有时甚至不近人情的期望。

但那场家庭变故之后,这份严厉便荡然无存了。他几乎是从“严父”急转成了“慈父”,言行间甚至带上了几分补偿般的纵容与小心翼翼。

好在,沈聿珩并未因家庭的变故和父亲的转变,而有丝毫懈怠或走偏。他依旧优秀得无可指摘,学业出众。接手家族事务后,也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魄力。这一切,成了沈父在愧疚与焦虑中最大的慰藉。

自沈聿珩正式执掌家业以来,他一路披荆斩棘,将沈氏珠宝推向新的高度。处事之老练,心性之坚韧,常令沈父既骄傲,又隐隐心疼。

可与此同时,在个人感情方面,沈聿珩却始终是一片空白,清心寡欲得不像个年轻人。他担忧过,却也不敢多问,怕勾起儿子对当年之事的芥蒂。

如今,见儿子竟用“图谋不轨”这样的词来形容谢妄,主动吐露这般私密的情感动向,甚至罕见地流露出茫然之态。沈父在惊愕与欣慰交织之余,心底那根紧绷多年的弦,也似被复杂地拨动了。

他欣慰于儿子对自己的信任——这样的事,第一时间便同他说了;震惊于对方是谢妄那样一个心思深沉复杂、性情风流不羁又锋芒夺目的人物;也担忧这条路注定比寻常更为艰难。

但在那层层情绪之下,或许还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释然:儿子那片仿佛永远平静无波的心湖,终于因为一个人,起了风浪。

这风浪是吉是凶,前路是明是暗,沈父一时也看不清。可作为一个曾因自己的过错几乎永远失去儿子的父亲,此刻翻涌于他心头的,并非是对谢妄家世或性别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也更单纯的决心:

这一次,他必须站在儿子身后。

无论儿子最终如何抉择,他不能再让儿子独自面对情感的风暴,更不能再让儿子因为任何顾虑——无论是家族的,还是父亲的——而委屈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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