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妄陪祖父用过晚饭,又听老爷子絮叨了好一阵子,才从“观澜居”出来。
冬夜的黑幕早已严丝合缝地落下,郊外旷野的风没有大片建筑遮挡,比白日更加凛冽刺骨。
他快步坐进车内,厚重车门关合的一瞬,将旷野与风声一并隔绝在外。
引擎低鸣,暖气缓缓送出,车载仪表盘幽蓝的微光,映着他已然沉静下来的眉眼。
祖父下午那番话,在此刻独处的空间里,悄然翻涌出更复杂、更耐人回味的余波。
车子刚驶上返回市区的主环路,手机铃声便在安静的车厢里突兀响起。
谢妄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打了转向灯,将车稳稳靠上应急车道。
“谢总,”周语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干练,“今晚寰宇国际有个年度答谢晚宴,沈总确认会出席。”
他略作停顿,语气中多了一分属于心腹之人的提醒,
“另外,楚绍庭……也在其中。他之前闹了那么一出,颜面扫地。以他那点有限的脑容量和睚眦必报、绝不肯吃亏的纨绔心性,要是和沈总再次碰面……”
周语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明白。
楚绍庭可能贼心不死,觉得这是‘扳回一城’的机会,借此又搞出点别的动静,甚至变本加厉。
毕竟,那样一个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纨绔,公开出丑后再次相遇,要么夹起尾巴躲着走,要么……就总想找点场子回来,证明自己“没那么丢人”或“还有手段”。
谢妄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几乎没有犹豫,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过去看看。”
他当然知道,以周语的细致,既然提前预警,自然有能力安排好人手在会场内外盯着,确保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及时掌握,甚至在必要时进行干预。
但知道归知道,谢妄还是想亲自过去。
那种因楚绍庭可能再次接近、甚至骚扰沈聿珩而生出的情绪,在高度警觉之外,还夹杂着难以掩饰的不悦与愤怒。
他不再满足于仅仅通过报告或他人的眼睛去了解情况。他要亲自到那里,亲自确认沈聿珩的状态,以及——亲自确保,没有任何令人不快的意外发生。
挂断电话后,谢妄径直调转方向,车头朝寰宇国际酒店疾驰而去。
夜幕下的城市依旧喧嚣,主干道车流不息。
去往酒店方向的路况尚算顺畅,但谢妄仍嫌不够快。
他频频超车、变道,性能卓越的轿车在他掌控之下,像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黑色猎豹,在钢铁洪流中迅捷而强势地穿行。
祖父那句“当行则行”,仿佛在耳畔回响,与周语电话中隐含的警示叠加在一起,催化成一股近乎灼热的驱动力,催动着他快速向前。
然而,就在离酒店尚有一段距离、却已经能望见那片繁华商圈璀璨轮廓的时候,前方原本匀速流动的车流,却毫无预兆地缓慢下来,继而彻底停滞。
刺眼的尾灯连成一片令人焦躁的红色海洋。
“搞什么……”他低声咒骂,目光迅速落在中控屏上被放大的导航地图。
原本标示畅通的莹绿色路线,在距离目的地不远处骤然断裂,被一大片象征“严重拥堵”的深红色区域粗暴吞没。
前方发生追尾事故,道路被临时管制,单向车流被死死压成一线,进退两难。
“该死。”谢妄压低声音,又骂了一句。
他扫了眼时间。晚宴已经开始有一段时间了。
谢妄向后用力靠进座椅,一股罕见而尖锐的焦灼感,伴随着“可能来迟”的预感猛然攥紧了他的心口。
他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而突兀的鸣响,随即被四周此起彼伏的喧噪彻底吞没。
理智告诉他,沈聿珩绝非软弱可欺之人。他足够聪明,也足够警觉,甚至可能比自己更擅长在这种社交场合中洞察暗流、提前规避风险。
可另一种更原始、更不受控制的情绪,却在他心底不断嘶吼——楚绍庭那种人,根本不能用常理去衡量。
一个在公开场合颜面尽失、又被彻底无视和嘲弄的纨绔,在酒精与怨恨的双重催化下,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他行事向来没有底线,自尊受挫之后,更可能变得偏执而危险。万一他不计后果,使出什么阴损、下作、只为泄愤或恶心人的手段……沈聿珩再聪明,也难免防不胜防。
谢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这种身不由己、被困在方寸之间的憎恶感。
他烦躁地抬手,解开领口的一颗纽扣,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胸腔里那股无处宣泄的燥热与憋闷。
一些不愿深想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向时间,每一秒都像是在消磨他的耐心。而前方的车辆,却仿佛被钉在原地一样,毫无松动的迹象。
明知麻烦可能正在发生、而自己在意的人也许正身处其中,却只能被困在路上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几乎要将他逼到失控。
他尝试拨打周语的电话,信号却忽强忽弱,断断续续,始终无法顺利接通。
将近一个小时的煎熬之后,前方的车流才终于像冰川融化般,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
谢妄几乎是凭着本能与多年磨炼出的精湛的车技,抓住每一个空隙向前挤进,直到驶过事故路段,看见前方终于重新铺展开来的通畅道路。
他立刻深踩油门,朝着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的酒店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已深。
答谢晚宴按流程并未拖得太晚,但真正能脱身离场的时间,却总被各种“恰到好处”的偶遇、无法推辞的寒暄,以及若有似无的试探与攀谈一再延后。
沈聿珩耐着性子,与最后一位尚算重要的合作方周全道别后,才终于得以从依旧人影幢幢、笑语盈盈的宴会厅侧门脱身。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瞬间将室内的温暖与喧闹隔绝开来,香水、酒液与人群混杂出的甜腻气息也被一并挡在门后。
冬夜的寒风迎面扑来。沈聿珩下意识地拢紧大衣,步伐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不疾不徐。
方才为应酬而刻意维持的那点社交性温和,已从他脸上彻底褪去,只剩下惯常的清冷,以及连续寒暄后难以掩饰的淡淡倦意。
转入地下停车场,光线骤然变暗,四周安静下来。
就在他经过一根立柱时,一道人影从后方的阴影中移了出来。
并不突然,那人显然是算准了时机,一步踏出,正好横在沈聿珩前行的必经之路上,将他堵了个正着。
楚绍庭。
他显然喝了不少酒。眼底布满血丝,神色亢奋又紧绷,脚步勉强还算稳当,只是站得近了些,带着一股被酒精催发出来的、令人不适的侵略感。
浓重的酒气随着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一点一点弥散开来,朝着沈聿珩逼近。
“沈聿珩。”楚绍庭开口,声音比平日粗哑许多,带着酒后的沙哑,以及刻意压低的黏滞感。
沈聿珩停下脚步,抬眼看向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慌乱,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比方才更冷冽了几分。
“楚总,请让步。”他的声音平稳而疏离。
楚绍庭没有动。
他像是费了些力气,才勉强牵动嘴角,挤出一个自以为从容、却明显僵硬的笑容。酒精放大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执拗与偏执。
“别这么急着走啊,沈总。”他拖长语调,
“我就一句话,一句……说完我立马走,绝不耽误你。”
沈聿珩不动声色地向后撤开半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语气也随之冷了下来,带着明确的拒绝意味:
“我与楚总,于公于私,都没有任何需要单独商谈的事。”
楚绍庭依旧没有动,固执地站在原地。
“我只是……不太明白。”
他喃喃道,话语因酒意而显得黏滞而含混。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却在沈聿珩脸上逡巡不去,那里面混杂着被酒精催化的亢奋、不甘与怨愤,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贪婪打量。
“不明白我哪里不够‘诚意’。”
他刻意咬重了“诚意”二字,仿佛这两个字承载了他全部的心血与委屈,是他精心打磨却未能送出的稀世珍宝,而沈聿珩的冷漠,是对这“诚意”莫大的辜负与侮辱,他必须索要一个说法,一个解释,甚至是一声认可。
沈聿珩眉心紧蹙。
对方这种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纠缠,试图将个人情绪与自我感动强行套用在他早已划清的边界之上,甚至试图逼迫他给予回应或解释的姿态,让他心底仅存的那点基于基本礼节而保留的耐心,也彻底消耗殆尽。
“楚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