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你不行,你非要逞强!你能不能多长点脑子,多用点心看看,学习一下我怎么做?!”
一个粗哑的男声如同鞭子,抽破了表面的平静。厨房门口,一个戴着白色高帽、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居高临下地指着身旁一个身形娇小的女生。他情绪激动,挽起袖子露出的粗壮手臂上,浓密的汗毛因怒气而根根竖起。被他训斥的女生深深地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颊,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看不出任何表情。
或许是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那女生条件反射般地,嘴角肌肉僵硬地向上牵扯,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的笑。
也就在这一刻,苏挽才注意到那扇紧闭的门里,和宁澈描述的不一样的是,门内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渗出白色的蒸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这气味如此明显,她之前竟然毫无察觉,仿佛有某种力量在刻意掩盖。
“厨房重地,闲人免进!”那魁梧的男人没好气地瞪了苏挽一眼,眼神充满戒备与不耐。
宁澈立刻拉了拉苏挽的胳膊,敏捷地往墙转角后缩了一步,将那两人的视线隔绝开来。他低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腕上的一块老旧电子表,低声道:“到饭点了,情况有点复杂,我先带你去餐厅吧,这里……晚点再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苏挽的腹部适时地发出一阵饥饿的辘辘声。身体的迫切需求压过了探究的欲望。
她推开餐厅厚重的门,室内辉煌的水晶灯晃得她微微眯起了眼。与之前截然不同,这里已是熙熙攘攘。衣着光鲜的客人们来回走动,坐着的人们挥舞着餐刀,盘碟与金属餐具碰撞,发出叮当作响的嘈杂乐章。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轰隆雷声打断了她的观察。望向巨大的落地窗外,乌云已然密布,豆大的雨点开始猛烈敲击玻璃,天色黑沉得像一望无际的、企图将整艘巨轮吞噬的深渊。
“你先找个地方坐,我……我忙完了就来找你……”宁澈的语速很快,如同被风吹散的音符。他的目光像是受惊的飞鸟,在掠过就餐的人群时,猛地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壁垒。
苏挽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翕动的人群。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肩膀下意识地微微含拢,仿佛这样就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他甚至没来得及等苏挽回应,只是用指尖飞快地、几乎是神经质地掸了掸戏服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要拂去某种令人不适的注视,随即低下头,朝着与那道目光相反的餐厅深处小跑而去,那色彩斑斓的身影迅速被涌动的人潮吞没,如同水滴汇入暗流。
苏挽独自往前走着,脚下厚重柔软的羊毛地毯吸收了大部分声音,与咖啡厅坚硬的瓷砖触感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虚幻的云端。
正当她路过一张餐桌时,“哐当”一声,一个小巧的调料罐突然从桌边滚落,恰好打翻在她面前,陶瓷碎片和白色的粉末溅开,阻挡了她前行的脚步。
坐在桌旁的一位女士急忙弯腰想去收拾,苏挽下意识地蹲下身帮她捡起较大的碎片。她抬起头,连声道谢,目光与苏挽对上的一刹那,苏挽心中微微一怔。
“这不是……?”她把这无声的疑问按在了心底。是她,那个黑白的世界里的“母亲”。
此刻,她冲苏挽露出一个感激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的微笑。苏挽顺着她的座位向餐桌看去——正是那“一家三口”。他们看起来氛围融洽,谈笑风生,那位父亲正满脸慈爱地给年幼的女儿夹着菜,画面完美得如同广告宣传片。
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服务员迅速赶来,专业地清理着地上的狼藉。
苏挽收回目光,不再停留,就近找了一个无人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柔软的椅垫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宁,窗外的暴雨、厨房的争吵、女人的微笑……所有这些碎片,都在她心中交织成一个巨大而朦胧的谜团。
她拿起桌上沉甸甸的骨瓷餐盘,走向一旁环绕的自取餐廊。琳琅满目的食物在暖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苏挽却只随意取了几样,心思全然不在此处。回到座位,她拿起桌上唯一的餐具,那把不锈钢餐刀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她凝视着它锋利的边缘,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的餐桌传来压抑的对话声,像毒蛇在草丛中穿行。
“笑一下不会吗?摆这张臭脸给谁看?”男人的声音浑浊而充满控制欲。
“…我只是有点累。”女声微弱,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累?我花钱带你上来是让你给我摆脸色的?”
苏挽猛地回头。
几乎同时,“啪”一声清脆的耳光炸响!那瘦弱的女生被打得头一偏,一道鲜红的鼻血瞬间涌出,像断线的红珠,一滴、两滴……坠落在洁白的桌布上,甚至有一滴飞溅进旁边打开的调料盒里,在粉末中晕开一点刺目的暗红。
苏挽心脏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抓起自己桌上那叠柔软的纸巾,起身快步走过去,默默递到她的手边。她始终没有抬头看苏挽,长发遮掩着她的表情,但那只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纸巾,紧紧攥住。
如同幽灵般,那个服务员再次出现,挡在苏挽和那男人之间,语气平板无波:“我来收拾吧。”
苏挽抬起眼,狠狠瞪向那个施暴的男人,他竟毫无愧色,反而回瞪她,眼神凶狠。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她环视四周,其他桌的食客们竟都默契地移开了目光,或专注于盘中美食,或与同伴低声谈笑,仿佛刚才那记耳光和那滴血从未存在过。整个餐厅依旧回荡着餐具碰撞的“优雅”乐章。
苏挽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座位。目光再次落在那把餐刀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句无声的质问。她缓缓将餐刀推到一边,然后,直接用手指拈起了盘中的食物。
此刻,她只信任自己这双——或许笨拙,但至少由她自己掌控的手。
苏挽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味同嚼蜡,目光失焦地投向舷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被墨色彻底浸透,暴雨如注,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水痕,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哭泣。时间,在这片压抑的喧嚣中悄然流逝。
就在这时,餐厅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周围,不知何时缭绕起一片薄薄的白雾。那雾气迅速变厚、变浓,最终晕染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病态的淡粉色。
“笑一下不会吗?摆这张臭脸给谁看?”
苏挽猛地回头,男人的声音浑浊黏腻,像爬行动物的鳞片刮过地面,充满了令人不适的控制欲。他粗壮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仿佛在倒计时。
“…我只是有点累。”女生的回应微弱得像蚊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一片在寒风中瑟缩的叶子。
“累?”男人像是被这个字眼刺痛了某根神经,音量陡然拔高,他身体前倾,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女生完全笼罩,“我花钱带你上来,是让你在这儿给我摆脸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