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挽跟着陆清霜钻进一道隐蔽的窄门,沿着陡峭的铁梯向下,空气骤然变得浑浊而沉重。当双脚终于踏上最底层的地面时,脚下传来与上层柔软地毯截然不同的触感——是坚硬、冰冷且有些龟裂的瓷砖。
昏暗的灯光在低矮的顶棚下摇曳,将墙壁上“效率就是生命”、“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的红色标语映照得有些斑驳脱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机油、汗水和隐约霉味的气息,闷热而潮湿,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从深处传来,持续不断地撞击着耳膜。
她们穿过狭窄的通道,与几个穿着同样灰扑扑制服的员工擦肩而过。他们大多低着头,面容被疲惫笼罩。忽然,前面两人撞在一起,拖把桶里浑浊的水“哗啦”一声泼洒出来,溅湿了地面。那两人却连头都没完全抬起,只是含糊地、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了句“对不起”,便像幽灵般迅速闪进两侧的其他房间,消失不见。
沿途有人抬眼看到陆清霜,只极简单地点头,含糊地喊一声“霜姐”或只是“诶”一声,便又继续埋头于手中的活计。两旁的房间多数门户紧闭,偶有半掩着的,能看见里面亮着惨白的灯,甚至能听见一阵阵沉重而疲惫的呼噜声从里面传来。
“这个点睡觉吗?灯还开着。”苏挽将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片疲惫。
“是呢。”陆清霜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手指用力按着后腰,“我们倒班,有点时间能合眼就不错了,哪里还分得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领着苏挽继续往前,在一扇虚掩的门前停下。“我平时就住这。”门内是狭小的空间,竟塞着三张床,其中两张是上下铺,上层几乎要抵到天花板,睡在上铺的人连坐直都成问题。“以前待遇还好些,每人都有单独的房间。可前不久,那些领导层突然把我们全赶了出来。”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后你就看见一群工人提着木板和电钻冲进去,胡乱改造一番,就成了现在这样——几个人挤一个窝。”
“宁澈也住这吗?”苏挽下意识地问,手搭在高低床粗糙的木板上,低头看见床沿贴着的泛黄姓名标签。
陆清霜愣了一下,眉头微蹙:“说来也奇怪,我在这层从来没见过他进任何一间房……”她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有些微妙。
苏挽意识到问了个不妥的问题,急忙转移话题:“那…多出来的房间呢?”
“他们不让我们去。”她指着走廊尽头,“就在前面,但门都锁死了。偶尔能看见有人搬着箱子进出。”
她们沉默地走过那几个挂着“禁止入内”牌子的房间。铁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走到走廊尽头,一道狭窄的铁梯向上延伸,锈迹斑斑的扶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在上面开船呢,”陆清霜踩着铁梯向上走,回头瞥了苏挽一眼,“不过他们从不把我们当回事——除了船长。”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就是那群天天穿着挺括白制服、肩章亮得晃眼的人。大副、二副、三副,还有他们手下的水手,通常不会踏足我们这层。”言语间透着早已习以为常的麻木。
“有人吗?”她敲了敲舰桥的门。无人应答。
门被轻轻推开,里面空无一人。唯有观察窗外,狂风卷着暴雨疯狂抽打着玻璃,墨色的海浪在黑暗中翻涌。
“哈哈!再开一瓶!”
“你这点酒量不行啊!”
隔壁传来喧闹的划拳声。苏挽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男人将袖子挽到肩头,露着通红的胳膊。桌上地上散落着十多个空酒瓶,有几个瓶口还在往外渗着残液。两个水手已经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苏挽困惑地看向清霜。
“习惯了。”她耸耸肩,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我得去找找船长。”
这句话突然变得无比坚定。她转身朝船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潮湿的工装下摆划出决绝的弧线。
与此同时,江初晴回到客舱,在丈夫散乱的文件堆里翻找着。指尖突然触到一张不起眼的清单,上面罗列着各类货物名称,某些条目旁用红笔圈出,打了叉,总金额后被醒目地圈起,旁边标注着“20%”。
她继续翻看其他文件,多是些货物进出口流程单和报价单,唯独这张清单透着蹊跷。她坐在床沿,捏着这张纸陷入沉思——这或许是能扳倒丈夫的关键证据,但交出去就意味着将他推向被告席。指尖在纸张边缘反复摩挲,留下潮湿的印记。
“哗啦——”
房门突然被推开。施暴的丈夫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上,不屑地嗤笑:“这些不是你该碰的。”他大步上前抽走纸张塞回文件袋,将整个皮包拉链拉到底,“只要你乖乖听话,少不了你的好日子。”
拉链声止住的刹那,他忽然换上歉疚的表情:“我仔细想了,刚才那个姑娘也是为你好。是我错了,以后再不会这样。”他从抽屉取出丝绒首饰盒,“你去请她来房间,我要用这套珠宝表达歉意。”
这是他每次施暴后的固定戏码。江初晴望着盒子里闪烁的钻石,又一次鬼使神差地点头。
她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在二层楼梯口停下脚步。恰逢宁澈卸去小丑妆容走来,发梢还滴着未干的水珠。
“宁澈,”她轻声唤住他,“下面楼层上锁了。能帮我叫苏挽来8716房间吗?在七楼。”
水珠顺着少年清秀的侧脸滑落,他抬眼看了看通往底层的铁门,点头应道:“好。”
在甲板二层空旷的休息室里,苏挽正挨个检查每个隔间,试图寻找船长的踪迹。潮湿的海风从半开的舷窗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这时一个身影逆着光从廊柱后走来。他穿着色彩斑斓的小丑戏服,领口松垮地敞开着,露出底下被汗水浸湿的白色衬衣。苏挽愣了几秒才认出这是宁澈——他刚卸去油彩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那双总是带着讨好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像被暴雨洗过的天空。
"苏挽,"他声音有些沙哑,"初晴找你,她在8716。"
苏挽这才回过神,慌忙把视线从他湿漉漉的睫毛上移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仿佛看见了褪去保护色的刺猬露出柔软的腹部。
“初晴肯定是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苏挽心头一紧,激动地转身就往楼梯奔去,“宁澈,你帮我和清霜说一声,她在后面的房间找船长!”
苏挽沿着漫长的旋转楼梯奋力向上爬,胸腔因缺氧而灼痛。终于抵达七楼后,跟着墙上海豚造型的指示牌找到了8716房间。深吸一口气,她敲响了橡木门板。
门内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仿佛踩着某种期待的节拍。门开了,江初晴站在门后,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你进来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要展示秘密的兴奋。
苏挽迈步进屋,回手关上门。就在门锁咔哒合拢的刹那,一个高大狰狞的影子猛地投在门板上,将她自己的影子完全吞噬。
苏挽猛地转身。
那个施暴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灯前,背光的身影如同蛰伏的巨兽。“我想郑重向你道歉,”他嘴角扯出僵硬的弧度,声音刻意放柔,“特意为你准备了礼物。”
他手中捧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珠宝盒,盒盖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江初晴站在他身后,双手交叠在胸前,眼神闪烁地对苏挽点头示意。
苏挽僵在原地,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男人端着珠宝盒步步逼近。他每向前一步,就吞噬一片灯光。先是遮住了水晶灯的光晕,然后吞没了墙上的油画光影,最后连落地灯的暖黄光晕都被他宽阔的脊背彻底阻断。
苏挽被完全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唰——”
寒光乍现!他的手突然从珠宝盒底部闪电般探出!苏挽甚至没看清利刃的形状,只感到左胸传来一阵灼热的刺痛。
江初晴的尖叫声刺破了空气。
苏挽低头看去,一柄不锈钢餐刀的刀柄正嵌在她的胸口,鲜血迅速在衣料上洇开。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江初晴,她惊恐地捂住嘴,眼中满是悔恨的泪水。
男人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喷在苏挽耳畔,沾血的手指竖在唇前。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