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一开始,宸帝刚问了一句,众卿有何事要奏,京畿衙门的官员就站出班位:“陛下,微臣有一事要奏。昨夜有百姓来报,在户部尚书荣大人的府外发现了十一具尸体,因此案我衙门无权过问,遂不敢隐瞒,恳请陛下宸断,另寻有司审理。”
这事儿,今早来上朝的官员多多少少都听到一点风声,即便衙门的官员说的在理,但荣松槿还是忍不住站出来为自己辩解一声:“陛下,此事实乃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微臣并不知晓那十一名死者的身份,他们的死更与微臣无关,况且谁会蠢到取人性命之后,还将尸体陈横在自家门外呢!微臣坦坦荡荡,愿配合有司详查,好尽快还微臣一个清白!”
“呦,这话说的有意思了,”耿疏河出言讥笑:“本王怎么听说,昨夜荣大人的府上出了这等惊闻之后,荣大人的第一反应并非报官,而是先去了一趟大皇子的府上啊?”
苍梧青涧眼皮一跳,目光阴鸷的看向耿疏河。
荣松槿脸色明显的变了变:“微臣前往大皇子府上,是有正事要禀奏,与那十一具尸体无关。”
“噢?”耿疏河咄咄逼人:“什么事儿要半夜三更的前去拜访啊?白天不方便么?”
“事出紧急,当然是微臣什么时候收到要紧的消息,什么时候禀告给大皇子!难道这也有错!”
相比起荣松槿的惴惴不安,耿疏河实在是气定神闲:“嗯,没错,那本王倒是好奇,荣大人深夜前往大皇子府上,是为了禀告什么事?”
荣松槿一时有些语塞,好在苍梧青涧适时的帮他解了这个围:“昨夜荣大人来本王府上,是为了告诉本王一个好消息,侵吞赈灾粮的嫌犯之一抓到了,正在押送进京的路上。”
耿疏河眯了眯眼睛:“嫌犯?哪个嫌犯?”
苍梧青涧忽然看了苍梧青野一眼,一勾唇,得意的说:“弘善县一家青楼的老鸨,冷香瑞。”
苍梧青野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下意识皱了皱:怎么将此人给忘了,倒是让他拿去当成了挡箭牌!
荣松槿听了苍梧青涧的话,顿时松了一口气,昨夜一整晚他都在为此事惴惴不安,生怕苍梧青涧把自己当成废棋,如今看来,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
“是么?说到弘善县,也是巧了,本王与二皇子也抓到了一个侵吞赈灾粮的重要人证,同样是弘善县的人。”原本放松了些的荣松槿,听到这话后,心一下子又提起来了。
荣松槿眼神惶遽的向耿疏河看去,苍梧青涧也明显的有些惶惑。
倒是宸帝听了这话后十分好奇:“噢?此言当真?朕让刑部查了数日,此案都毫无进展,你俩倒是找到了人证?人证是谁?现在何处?”
苍梧青野适时站出来:“父皇,此事由儿臣来详禀吧。”
宸帝看向他,没有出声,苍梧青野便继续说了下去:“儿臣在千桃县赈灾的时候,发现前后有两批赈灾粮运抵,起初儿臣审问过千桃县县令,县令承认他侵吞军粮在前,又想利用赈灾粮牟利在后,但此事并非他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做到的,故儿臣命人将其送回京中受审,却不料他在刑部大牢内自戕。
“此后儿臣便觉得奇怪,千桃县县令之所以宁死也不愿交代实情,要么是为其背后的人做遮掩,要么就是遭人逼迫无奈自戕而亡,儿臣便与耿疏河暗中调查此事,终于查到知州白鹤双,也有利用赈灾粮躐取金银之嫌,便派人将其捉拿回京。”
苍梧青野的话一说完,荣松槿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他没想到白鹤双竟然落入了二皇子的手上!
而苍梧青涧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怪不得昨夜那十一个人齐齐死了,原来是为了今日之事做准备!
“噢?那白鹤双现在何处?”宸帝问道。
苍梧青野:“回父皇,白鹤双正在宫外,他自知侵吞军粮和赈灾粮一事罪孽深重,故特来认罪!”
宸帝:“好,传白鹤双进殿!”
宸帝话音一落,立即有人出去带白鹤双进宫,苍梧青野面色冷冽的看向荣松槿和苍梧青涧,心中不禁浮起一抹冷笑。
因为他二人的脸色,实在是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当初苍梧青涧吩咐荣松槿在运送军粮一事上做手脚,事情要怎么做、如何做,都是荣松槿去他府上商议的,没有丁点儿文字和书信能够证明。
而弘善县距离宸京有七八日的路程,荣松槿必须遣人送密信前往吩咐此事,若是白鹤双还留着那封信,无疑是对自己最为不利的证据!
荣松槿越想,心中越是惊惧,他嘴唇甚至都有些发白了,整个人战战兢兢,就连旁人唤他他也没有反应。
“荣大人!”耿疏河一连喊了三声他才听见,荣松槿恍惚间回神,眼神还有些飘忽不定:“……啊?”
耿疏河满脸讥笑:“荣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听见白鹤双要进殿了,你吓成这个样子?”
荣松槿嘴唇颤抖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而他这反应落在百官的眼里,也让人觉得奇怪,不禁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是啊,荣大人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看着荣大人有点儿像做贼心虚啊,莫不是侵吞军粮和赈灾粮一事,真的跟他有关系?”
“你我在这儿瞎猜没用,到底有没有关系,一会儿就见分晓了。”
过了一会儿,白鹤双被带进大殿,他向宸帝伏跪行礼:“罪员白鹤双,参见陛下。”
宸帝坐在龙椅上,不怒自威的开口:“嗯,军粮和赈灾粮被侵吞一事,你知道多少,如实说来。”
宸帝没有开口让他起身,白鹤双就继续跪着回话:“是。罪员乃弘善县和千桃县的知州,几个月前,罪员收到一封京中的密信,密信中吩咐罪员,要在军粮经过弘善县的时候,用石土调换一部分,并将调换来的军粮运往千桃县。
“今年的雨水本就少,臣辖境内的弘善县和千桃县,粮价已经隐隐有翔踊之势,好在弘善县早有平籴之举可应对,因此影响甚微,只是千桃县,因地处偏僻,且往来行路不便,故亢旱之势较重。
“罪员收到京中来信的时候,虽预感此事有悖军纪和例律,但因每三年一次的大计快到了,罪员担心次旱灾会影响考绩,一时私欲作祟,便按照密信的吩咐照办了。
“后来千桃县果真受旱灾影响严重,城中的余粮吃完后,罪员便依照计划将藏匿起来的军粮,以赈灾粮的名义运往千桃县。正巧此时二皇子率军从宁国归来,途径弘善县时,听闻了千桃县的灾情,便奏请前往前千桃县赈灾。
“二皇子离开弘善县之前,真正的赈灾粮已经运抵弘善县,与赈灾粮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封密信,信上要求罪员,将这批赈灾粮以高于日常粮价的价格售卖给千桃县的百姓,但当时二皇子已经前往弘善县了,为防二皇子察觉端倪,此计迟迟未能施行。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许是二皇子早知军粮遭人侵吞,推测出有人会利用这场旱灾牟利,又或许是二皇子在千桃县的时候发现了异常,因此赈灾粮一事也被二皇子查出了蛛丝马迹。随后千桃县的县令便被押送进京。
“当时千桃县无县令坐镇,罪员又遭耿小王爷弹劾旷瘝,便自请前往千桃县住持后续庶务,后来听闻千桃县县令死于刑部大牢,且刑部彻查军粮和赈灾粮一事的风声也传到了千桃县,罪员自知此事瞒不下去,更不会存在网漏吞舟之可能,正巧当时二皇子派人来捉拿罪员,罪员便带着证据随他们进京觉举①。”
他说了这么半晌,朝上的文武百官也算听懂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先用偷换来的军粮,伪装成赈灾粮送往千桃县,待灾情慢慢改善之后,再将真正的赈灾粮高价售出,以实现侵渔之举,届时即便朝廷去查,也很难查出原委。
而这中间的二皇子和前往宁国征讨的宸军将士,若是不谨慎些,这个哑巴亏就吃定了。
因为从宸京到宁国的陵邱县山高路远,军粮要途径好多地方,哪怕发现军粮被调换成石土,也无法判定到底是在哪个地方出了问题,很有可能查到最后弄的鸡飞狗跳却一无所获。
幸好二皇子没有轻易放弃调查真相,他们这才知晓了此事的来龙去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