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帝的脸上明显有些阴沉,当听到自己的臣子竟不顾将士的生命,一心想着如何中饱私囊的时候,他恨不得立即将这些乱臣贼子就地正法!但白鹤双还未交代完全,因此他愠怒道:“你收到的那两封密信,是何人所写?”
白鹤双跪在地上,从怀中掏出密信举过头顶:“回陛下的话,两封密信皆乃户部尚书荣松槿所写,信上花押和私印俱全,还请陛下乙览!”
太监走过去将密信呈给宸帝,而此言一出,大殿之上登时响起一片哗然!
有人低叹:“果然是荣大人,怪不得他从方才起就一直是惴惴不安之貌,如此贪饕,难道他没料到事情早晚会有败露的那一日么?”
又有人感慨:“大奸似忠,大诈似信啊,唉……”
“这话可别说早了,荣松槿是贪饕不假,可……”说话的官员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开口:“利用军粮和赈灾粮侵渔一事,非禄位尊盛者不可为,我看这荣松槿可不像有如此胆量的人。”
“啊?你怀疑荣大人上面还有人指使?”
百官浸淫朝堂风云数载,多者有二三十年,少的也有个几年,个顶个的精明,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因此被问的那人低低哼笑一声:“别跟我装傻!他荣松槿已经是户部尚书了,家中即便不至于良田千亩,百亩也绝对是有的!眼看着再过个几年就能致仕享清闲了,却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坐法,若说他上头无人指使,难道是好日子过腻了不成!”
对方又问:“可他是户部尚书!论权势、论地位,谁还能指使他啊!”
“哼,等着看不就知道了。”
大殿上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宸帝听着心烦,清咳了一声,百官登时肃静。
宸帝森寒的目光射向荣松槿,不恶而严的问:“荣松槿,这信上,确实有你的名字和私印,此事你要如何解释?”
荣松槿满脸惶骇的跪下,他已经吓得语无伦次了:“陛下!臣……臣不知……”
“人证物证俱全,事已至此,就不要再狡辩你不知情了。”荣松槿的话没说完,苍梧青野就厉声逼问:“倒不如老实交代,利用军粮和赈灾粮侵渔之举,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受了旁人的指使!”
他这话一问出来,苍梧青涧的瞳孔骤然缩紧:苍梧青野竟然在朝堂之上就开始审问起来了!若是荣松槿扛不住威压,把自己也交代了出来,该如何是好!
不行!不能任由他口无遮拦!
苍梧青涧定了定心思,开口道:“是啊,荣松槿,此事若有隐情,你就只管说出来,不必有所顾虑,你荣氏一族的势望,可不能无缘无故的枉遭构陷。”
苍梧青涧话音一落,苍梧青野便阴沉沉的剜了他一眼。这话看似是在让荣松槿交代实情,实则是以他族人的身家性命相威胁:你要敢多说一个不该说的,便让你一族陪葬!
荣松槿自然也听出苍梧青涧的言中之意,因此脸色白的有些吓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苍梧青野见他犹豫,便开口诱逼:“荣松槿,大皇子说的对,若有隐情,你尽管直言即可,一人之过,罪不及孥,不必忧虑有人会以你妻小和族人的性命做威胁,天子脚下,还无人敢这般狂狡。”
这话明显触动了荣松槿,他看着苍梧青野,眼神又慢慢看向苍梧青涧,态度明显有些松动。
苍梧青涧眯了眯眼,见状不妙,便适时开口:“父皇,既然此案已经有所突破,不如先将荣松槿押入牢中,再由刑部或三司同审,今日朝会未完,还有许多朝臣有事要奏,不妨……”
他的话没说完,苍梧青野就抢声道:“父皇,万万不可!千桃县县令无故死在狱中已经是一大疑点,若依照皇兄所言将荣松槿关入大牢,谁知他会不会也落得和千桃县县令一样的下场!趁着现在父皇和百官都在,不如直接将事情问个水落石出!
“这桩案子拖得已经够久了,那些牺牲将士的家眷,天天都在盼望骫法之人能够早日定罪,早一天水落石出,才能早一天让枉死的将士瞑目!”
话音一落,荣松槿的眼皮明显跳了跳。
而苍梧青涧却不爱听这话,反驳道:“皇弟这是什么意思,为兄只是提议让朝会继续下去,此事既然已经有了眉目,何必将今日之光景全部耗费在这一件事上!容后再审而已,并非有意宥免嫌犯,况且你看荣松槿现在这个状态,像是能交代实情的样子么!”
“什么叫‘今日之光景全部耗费在这一件事上’!”苍梧青野毫不客气的开口驳斥:“事关我宸军千万将士的性命!事关我千桃县百姓的救命食粮!查清此案原委和罪魁祸首才是当下最要紧之事!
“如此震动朝野的大案,为何从皇兄嘴里说出来就这般轻飘飘的!是皇兄有意遮掩什么,还是无视民瘼,不将我千万黎民水深火热的实情放在眼里!
“此案不但要查!还要彻头彻尾的查!否则以后再有重施故技者,便是此次未能穷治的缘故!所谓除恶务尽,便是此理!”
苍梧青野说的掷地有声,骂的苍梧青涧面子挂不住:“你胡说什么!天下之事千千万万,若是桩桩件件都要放在朝堂上审问,要审到什么时候!又设三司何用!为兄不过提出个想法而已,你就这般恶意揣度,所谓‘非剿说而折人以言,即臆度而虞人以诈②’,就是你今时今日之举!”
“皇兄好伶俐的口齿!”苍梧青野冷笑一声:“天下之事千千万万是不假!可一桩侵吞军粮和赈灾粮的案子,其背后所囊括、所影射的,难道不是这万千事的根源之祸!
“当朝官员目无法纪,以国帑而自肥,视我军将士和千桃县百姓的性命如草芥,此纲纪之颓,乃祸一也!
“从宸京到千桃县,上至户部尚书,下至知州县令,皆为私利而贪墨,攫金不见人者不论职位高低,此风俗之败,乃祸二也!
“偷换军粮并非小事,影响战局更乃重罪,若我朝每次出征都有不轨之徒从中作梗,那长此以往,我军沙场雄风何在!敌军会否对我军起了轻视之心,继而觊觎我朝疆域!毫不客气的说,此贼坏我邦本,乃祸三也!
“灭我军气势,长他人军威,此外裔之强,乃祸四也!
“奸佞与良臣共事,如染缸黑白混同,奸邪者凭幸门日进,蒙直者因忠言遭贬,长此以往,谁不弃忠从奸,邪正之淆,乃祸五也!
“邪正之淆,必将导致君臣之暌,乃祸六也!
“君臣之暌,又将致使国势之衰,乃祸七也!③”
苍梧青野一字一句,振聋发聩:“若此案不查个清楚明白,此七件祸根不除,待到有朝一日鹿走苏台,谁担得起这千古骂名!是你还是他荣松槿!
“要想这案子容后再审!可以!除非你向父皇发誓,若是荣松槿也离奇死在牢中,便是你的过失!你要为此承担一切罪责!敢还是不敢!”
苍梧青野这话,听得朝臣目瞪口呆,而苍梧青涧更是气的浑身哆嗦:“你……你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笑话!”苍梧青野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他留,言辞锋利更胜方才:“我在为沙场死去的将士求真相!在为千桃县的难民讨公道!而此时此地,却有人以‘耗费时间’为由极力阻拦!你确实有时间,荣松槿也有时间!那些丧命的将士呢!他们的时间被谁夺走了!
“本王把话放在这儿!今日谁敢拦着我审问荣松槿,一律视为同党!不怕惹祸上身的,尽管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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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每次写这种朝堂争辩,都写的很爽。
①觉举:专指官吏自首。
②引用自《明通鉴·第五十二卷》。
③纲纪之颓、风俗之败、坏我邦本、外裔之强、邪正之淆、君臣之暌、国势之衰,这几件祸根都参考自《明通鉴·第五十二卷》,原文是“……其渐一也……其渐二也”,很长很长的一段,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