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自己就一个人睡到大,就算后来有个弟弟,有时候也粘着自己,也从来不让他粘着自己睡的。
这突如其来的。
他的第一反应绝对是僵住。呼吸停滞,肌肉紧绷,生怕一丝一毫的移动都会惊扰这如梦似乎幻的时刻。
他感觉抽开被她压着的伤口手臂和大腿,调整了一下身体。他刚想将她的手脚移开,不知道是不是触碰到她的伤口,她贴得更近了。嘴里还哼唧着疼的梦呓。
他不敢再乱动。
她跟一只寻找暖源的小猫,就这样毫无征兆地绻进他的怀里。他退一步,她有追过来一步。他的鼻尖闻到她特有淡淡的馨香,还有夹杂着一身微凉的夜气。
此时,他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静止,随即又被胸腔里失控的擂鼓声炸得嗡嗡作响。他的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发丝蹭过自己下颌时的微痒,她额头正抵着自己的喉结处的热度。
夜太静了,静得他都要怀疑自己的心跳声会震醒她。
但他内心深处,悄然生起一丝丝雀跃。
狂喜如潮水般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却又在下一秒被更汹涌的恐慌取代。他像一个一夜暴富的乞丐,怀抱着举世无双的珍宝,既想向全世界炫耀,又怕露财引来窥伺的强盗。
此刻,他身体最细微的部分都成了需要严加管束的“叛徒”。
这陌生的情愫,让他有些崩溃。
他的喉结因紧张而上下滚动,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他立刻屏住呼吸。见到怀里的人不动了,这才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胸膛的起伏模仿睡着时的平稳。
这是一场孤独的,盛大的兵荒马乱,所有的战役都发生在他方寸之间的身体里,而怀里的她,一无所知。
他调动全身的意志力,将自己想象成一座为她挡风遮雨的雕塑,手臂维持着最初的姿势。
他的克制,源自于一种深植于心的珍视。任何可能惊扰到她的念头都是罪恶。他或许会在心底里失笑自嘲:“平常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现在却是连呼吸都要反复斟酌呼与吸。”
夜色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和磨人。
所有的激动,克制,胡思乱想,在纷乱的思绪尽头,他会找到一个简单到极致的答案:他不排斥她这样抱着自己。甚至,他觉得现在的每一秒不断在身体里乱串的电流,让他有些心颤般喜欢。
最后,他适应了这突如其来,强迫自己的呼吸慢慢地跟上她的呼吸节奏。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翌日清晨。
万籁寂静,只有窗外的积雪压断细枝,极轻微的“咔嚓”声,时不时从门缝里传进来。
韦雅琴感觉睡在一艘正在随着水波荡漾的小床上,一起一伏的轻晃着。
冷。
她暴露在被子外的半边脸颊和肩膀,比她还没开机的大脑更快地感知到空气的清寒。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被窝里,一种沉甸甸的,跨越了界限的肢体纠缠感。
此时,她的右腿,正毫不客气地横跨在一个温热的躯体上,膝盖和小腿的左侧,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腿部肌肉线条。自己的半边身子几乎都压在上面,像一只怕冷而霸占了暖炉的猫,将自己牢牢地嵌进了他的怀抱里。
与他紧密相贴的每一寸肌肤,传来让人沉迷眷恋的滚烫体温。这跟晾在外面的手臂形成冰火两重天的感受,让她还混沌的意识开始一片片地在瓦解而苏醒。
鼻尖萦绕的是他的干净的气息,有种雪中树脂的松香或者檀香。很淡,温润。像是下过一场春雨,但又很快被暖和的阳光普照着的一样。有花香,泥土,露水,草本,根茎,青而清。
这味道让她安心,却也让她瞬间惊醒。
但她不太敢动作很大地从他身上下来。
咚咚咚。
她的耳朵正贴着他的左胸,那强而有力,节奏分明的心跳声,直接导到她的耳膜上。震得她的心也跟着乱了节拍。
他醒了吗?
还是依然沉睡?
她不敢动,连最细微的呼吸也调整到最轻缓,生怕一点动静就会惊醒这尴尬的平衡。
尴尬感像藤蔓,伴随着知觉的恢复,从脚趾尖开始,一寸寸地缠绕上来。她那条“懂事”的腿,开始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身体的热度和结实的触感,这触感变得无比灼人。她尝试轻轻抽出自己的腿,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宽大舒适睡裤的布料因为她的动作而卷到大腿根,自己的皮肤直接贴着他的皮肤,摩擦间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颤栗。
怎么办?
必须在他醒过来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撤离这“案发现场”。
她开始尝试移动自己那条不听话的腿。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有些酸麻,她克制地用了最小的力气,企图以毫米为单位,慢慢地地抽出自己的腿,远离那令人脸红心跳的热源。
就在这时,被她压着的人动了一下。
不是很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胸腔一个轻微的起伏,伴随着一声几乎不可闻,带着睡意的鼻音呻吟。紧接着,那只原本还被自己压着的手臂,直接绕过自己。仿佛出于本能,自然地收紧了些。将她试图逃离的身体更加紧密地压向自己。
这一下,她不仅没能成功撤退,反而贴着更加严丝合缝了。
她的脸颊被迫完全埋进他的颈窝,能感受到他颈动脉平稳的搏动。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朵,甚至脖子上都被燃烧起来,热得吓人。
她绝望地闭上眼,连睫毛都不敢乱颤,内心在疯狂地尖叫着。
突然,一个带着浓重睡意,沙哑但如同温泉暖和的声音,从她头顶想起,震动通过自己正贴着他的声带共振共鸣传来:
“别动,疼。”
他的声音有种不容置疑的慵懒和依恋,彷佛她此时就像自己平常在家睡觉时,必须抱着的玩偶一样。
她瞬间僵直,心脏骤停般漏跳一拍,吓得她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刚刚好不容易抽离出的一点点距离,再次被扣了回去,甚至比之前贴得更近。
她看见环抱着自己上面的是他那只被包扎着树枝的手臂。她甚至能感受到他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发顶。一时间,她也不敢再有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在他的怀里一动不敢动,只有睫毛是因为紧张而轻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深长,手臂的力道也松弛了些许,似乎刚刚的动作只是他在梦呓中的动作。
不能再等了!
她又开始一点点地松动远离着。
似乎他也感受到她的逃离,将之前侧躺着的身体躺平了。
她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趁着那手臂力道松懈的间隙,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的克制力。缓缓却有力地将自己的腿,以一个相对快速但仍轻巧的动作收回。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着她,带走那份令人贪恋的温暖,也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平复。
她背对着他,假装仍在熟睡,耳朵却竖得老高,紧张地想要捕捉着身后的任何动静。
直到确认他的呼吸始终平稳,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她才偷偷地睁开眼睛,看着屋子里的一切。
她看着窗外的白雪透进屋内的微光,内心被一种巨大的,混合着未散的尴尬,还有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所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