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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道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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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长安下意识摸向腰间钱袋,只碰到空荡荡的布料。他这才想起,今日上午买菜时,林小满朝他伸出手,他便将整只钱袋解下来递了过去,连一枚铜板都没给自己留。

此刻林小满就站在他身侧,红衣少年将司长安摸空的动作看在眼里,又将司长安顿住的那一息看在眼里,少年别开脸,终是没压住笑。随即从袖中摸出两枚青蚨钱,正要迈步上前。

一道人影从他身侧急匆匆擦过,险些撞上他的肩膀。那人面色发白,发髻间夹着灰白,周身气息极力收敛,只隐约看得出是照心境的修为。

他连看都未看林小满一眼,只催促前来迎接的侍者:“快些引路,我要早些看到拍卖名录。”

侍者被他催得脚步一错,小跑着引他往里走。

林小满收住笑,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四十出头的样貌,灰白头发来得太早了些。不过这一打岔,倒让他对白玉京的拍品多出了几分好奇,

他将两枚青蚨钱依次投入饕餮口中,朝司长安扬了扬下颌:“走吧。”

二人穿过门廊,封明远不急不缓地落在最后,他瞧着林小满替司长安投钱时自然的动作,面上笑意愈发和煦,又朝身侧侍立的青衣侍者摆摆手。

“你下去吧。我一月来白玉京三趟,你们可没我熟悉这儿的廊道,今日开的是万法莲华吧。”

那侍者果然认得他:“封执事来得巧,这是万法莲华会的定例,莲子的客官每人一份。”说着便递上一只檀木小匣,匣中躺着一朵小巧碧荷与一枚圆润莲子。封明远接下后,侍者便自然地退开,不再跟随。

司长安与林小满也各自从侍者手中接过小匣。司长安那匣中是一截白藕雕件,藕节圆润;林小满的则是一朵碧荷。两枚莲子一般无二,圆鼓鼓地卧在匣底。

严长澈已然将自己的莲子嚼完了。他去摸兄长手中的匣子,被严静涛一掌拍开手背。

“吃你自己的。”

“我吃完了。”

“那便没了。”

“小气。”严长澈嘟囔一句,边走边说,“白玉京惯会送这些小物件讨巧。碧荷留香,白藕为饰,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只有这莲子味道是真不错,虽说灵炁滋养上聊胜于无,和入拍卖会要花的三斛月露没法比,但吃个新鲜也好。”

严静涛懒得理他,说起正事:“静涛方才已经知会过白玉京,我们五人皆要参与这场万法莲华会。今日就请珩兄、小满道兄和世叔一同前往严家雅阁暂歇。”

林小满看几人都将木匣收入芥子袋中,他便拈出那枚莲子,随手将匣子递给身侧的人。

司长安接过木匣,和自己那只一起收入芥子袋中,再看林小满时,少年已经学着严长澈的模样将莲子丢进嘴里。唇齿抿了抿,眉眼舒展开。

他是喜欢这莲子的。

几人行至三楼,面前豁然铺开一片水域,竟是由月露凝成,水面浮着薄薄一层银蓝微光。

水域中央,一朵巨莲静卧,花瓣层层绽开,从瓣尖到瓣根由浅粉渐次浓成胭脂色。莲瓣之上,已有不少修士落座,人影绰绰。

莲心有玉台高筑,想来便是主拍台。

岸边泊着一排小舟,舟身修长,恰好能容五六人共乘。

水域四周散落着数十枚莲子,大小如屋舍,各据一方,以阵法牵引缓缓旋转。

封明远当先上了一条小舟,其他几人跟着上前。水面无风自动,托着小舟漂向莲子雅阁。

小舟转过一丛莲茎,另一条小舟恰好从斜侧里驶出。

那艘小舟上只坐了两人。一人坐在船尾,膝头搁着两枚玉简和一叠文书,正低头翻看,即使身在白玉京这销金窟里,整个人也透着股想快些应付完好回去做事的恹恹之气。

船头那人与另一人隔了大半条小舟,发间赤金镶珊瑚步摇宝光灿灿,耳后一对耳鳍边缘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颈间还坠着璎珞串。如此堆金叠玉,反倒被她那一双含情目衬得失了光彩,更衬出骨相里天生的娇媚。

封明远先认出了船头的人,拱手笑道:“珑姬掌柜,今日亲自来主持万法莲华会?不过沈执事今日怎么也想起来白玉京了?”

沈秋梧也不看封明远,只低声道:“道院大考还有两月,我来白玉京补一批灵材。”

封明远立刻接话:“临渊城向以水行功法为盛,报考道院的弟子也以水行居多。白玉京门外那对饕餮的眼珠都换成赤霄琉玉了,可见白玉京近来是火行灵物走俏。大考所需的水行灵材,沈执事不妨看看封家的。”

珑姬敲了敲舟沿,金镯叮咚声中她似笑非笑:“封执事这话,怎么也得避开奴家说啊。当着白玉京大掌柜的面挖生意,封执事是欺负奴家脾气好?”

封明远笑着拱手讨饶。

珑姬翻了个白眼,这一下翻得风情万种,连带着那片耳鳍都摇曳出珠光幻彩。

两人寒暄间,司长安却生出疑惑,陆放必然将水脉染魔的消息通知了道院,这位沈执事与陆放交好,此刻还有心思来白玉京采买大考灵材?

严家兄弟也看见了沈秋梧。严长澈下意识往兄长那边靠了靠,严静涛虽未动,但后背比方才挺直了几分。两人都记得这位沈执事——当初他们被陆放设计,以参赌的名义被执律堂带走,负责收押他们的正是沈秋梧。现下再见,连严静涛都有些讪讪。

两舟擦过的片刻间,司长安的耳边忽然落下一道极轻的传音:“拍卖会上第三十七件拍品,是一尊仿水行大阵的阵盘。那阵盘有些特别,记住东海四姓对那件阵盘的态度,是否由他们拍下阵盘。”

司长安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已经串起了这条线。沈秋梧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陆放去剑庐前向他借的那辆华贵车驾,就是从沈秋梧手里打的秋风。这位执事不仅知道他在替陆放做事,还能在他踏入白玉京的下一刻便寻到机会传音——她早就等在这里。

小舟驶入水道深处,两船渐行渐远。

林小满站在司长安身侧,将方才那几息间的人情往来看了个清楚。那位白玉京大掌柜耳后的耳鳍分明显露着鲛人身份,她没有遮掩之意,簪环交错间甚至刻意将发髻绾得高了些,将耳鳍完整露出来;而那位沈执事膝头那沓纸张边缘已被翻得卷了角,指甲里藏着墨迹,不过身上沾染着几簇兽毛,袖口、衣襟都有,像是刚抱过什么毛茸茸的灵兽。

小舟靠近莲子。严静涛催动严家信物,玉阶升出水面迎接来客,雅阁可以俯瞰整片莲华水域。阁中座位依人数而设,每张几上搁着一枚玉简。

一名黄衣女侍已候在阁中,她向众人盈盈一礼,声音柔而不卑:“诸位客官安好。今日万法莲华会的规矩与往日无异,修士以灵炁将出价刻入玉简,白玉京负责拍卖的朝奉自会知晓。若有不解之处,也可通过传音给奴家随时为诸位分说。”

“另外,今日莲子雅阁的客官若不提前嘱咐隐藏身份,竞拍成功后,会有一朵莲花在雅阁下绽放,将莲子托起,拍品亦会随挪移之法一同传送入阁。”

封明远落座:“这个规矩,以往不曾有过。”

侍者解释得仔细:“回封执事的话,今日万法莲华会有一株金露昙华开拍。金露昙华离了阵法,每一息都在损耗功效。白玉京为保主顾能即时收到完整药性的灵物,今日在各座雅阁设下挪移小阵。莲瓣上的客官便只能等拍卖会结束后再去取拍品了。”

封明远来了兴致:“白玉京可估过价?”

侍者答道:“几位朝奉看下来,约在一泓月露上下。”

严静涛闻言道:“也不贵。”

封明远“嗯”了一声,侍者见无人再问,便掩门退了出去。雅阁正面的光幕缓缓升起,映出莲心的景象。

林小满正将拍卖玉简拿起来,听到严静涛的话,手指顿住了。

他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

司长安告诉过他,百滴月露为一斛,百斛为一泓。一泓月露就是一万滴月露。司长安全部身家只有两斛月露。

而严静涛说,一泓,也不贵。

林小满以灵炁探入玉简,灵药目录一行行铺展开来,每株灵药简单标注了品名、年份和核心药性,林小满粗粗一翻便认出了好几味。

其中一味水玉芝标注了“性温”。可他记忆中的水玉芝明明是凉性。是培育之法变了,还是千百年间水土异变改变了它的禀赋?

林小满喉结微微滚动。至少有两三味药材的药性上与他的记忆有出入。若能拍下来逐一验过,或许能梳理出古今药性变迁的脉络。

但他没有看价格。

他不敢看价格。若那些灵药也以“泓”计价呢?

林小满握紧玉简,松开,又再次握紧。

他告诉自己,司长安只有两斛月露。司长安的全副身家都买不起金露昙华的一片花瓣。

可恶,司长安怎么会这么穷。害他什么都买不起。

一旁,司长安端坐席上,寒泉剑横于膝头,没有去看玉简。他比林小满更清楚自己的家底,不必看也知道,今日这拍卖会上,他连最便宜的一样东西都买不起。

但“楚珩”不能什么都不买。

尤其金露昙华,玉简中写得分明,此花能让修士在灵台境前便尝试感悟二境方有的神识,是照心境修士求之不得的机缘。楚珩的境界正合用。若是就这么放过去,在身份上是绝大的破绽。

司长安眉骨沉沉压下,语调放得冷淡疏离:“世叔,金露昙华之说,依楚珩看来不过拔苗助长。修士修行不可倚借外物,还是自行参悟为上。世叔也要慎用——”

他正要顺势铺开一套剑心纯粹,拍卖会灵物皆不可用的说辞。

话才说到一半,林小满已经听出他的打算。这法子不是不行,但不够自然。助修行的灵丹可以不买,但若碰上锻剑的灵材呢。

他打断司长安的话,语气里挟着几分不以为然:“灵草丹药何来外物一说。只要内无丹毒,借灵丹体悟也是增长自身功行,怎么就影响你楚公子的剑心了。”

司长安止住话头,林小满则拿起玉简继续道:“白玉京备下的灵药又不止一株。封世叔要金露昙华,你看看别的便是。”

他重新将灵炁探入玉简。这回他不再回避,一件一件仔细看过去。灵药品相确实不错,年份虽短但培育得法,药性也纯正,但刻意去看,总是有瑕疵的。

林小满心中又念了一遍“百斛方为一泓”,咬咬牙,挑了几件开始发挥。

阁中众人便见这红衣少年盯着玉简,眉头越蹙越紧。他方才还在和楚珩争辩灵丹不是外物,这会儿自己的面色却先不虞起来。

“这株青囊芝的品相倒是极佳,可惜是火炼烘干,药性走的是燥烈一路。楚珩前日才接赵承一剑,经脉余伤未清。以他如今的经脉状况,这青囊芝用不了。”

封明远闻言,不由去看自己玉简上的青囊芝条目。

林小满继续往下翻,“纯元清露也不是无暇丹。玉简标注里写着成丹时火候多提了一分,药性虽在,丹毒未除。有丹毒还怎么服用?丹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林小满一连挑出四五件,这些灵物放在寻常坊市已是上品,但在他的眼光下,每一个缺陷都被放大到无从遮掩。

一开始林小满还有些不自在。他不记得自己以前做没做过这种事了。应当是没有的,看不上就不买,何必多言。

司长安看着身侧的少年,一桩桩一件件,像是在替他算账,又像是在自己生闷气。耳侧的赤金发带随着他比划的动作轻轻晃荡。

“是烈了些。”

“有丹毒自然不能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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