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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大道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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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金性之物盛木属灵物,是白玉京的疏忽。”

司长安一句句认真回应。

林小满听着身侧那人一句一应,心里那点虚浮反倒沉了下去。他挑的每个毛病都有据可查,理直,气便壮了。

既然要挑,就挑到底。林小满语速越发快。

“这株朱髓草摘得太早,髓液未充便采下,白玉京自己都注明了是在地火催发下提前半月出土。药性散而不凝,拿来做什么?泡茶?”

他说完,手指在玉简上顿了顿。能挑的瑕疵差不多都挑干净了,剩下的要么贵得离谱,要么确确实实挑不出毛病。

司长安轻轻覆上他握着玉简的手。林小满一愣,手指便松了。

林小满方才攥得紧,随着司长安的动作,他才发觉自己掌心被玉简的棱角硌出了一道浅红印子。

司长安将玉简从他手中取走,搁回几上。又从芥子袋中取出自己那枚莲子,莲子莹白圆润,像一粒小小的贝珠。

他将莲子放进林小满掌心,合拢少年微微汗湿的手。

“我们不看了。”

林小满怔了一瞬。

“别气。”旁边的司长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又不刻意遮掩,恰能被阁中几人听见。

“这些丹药怎么比得上你亲自为我量身炼制。”

“至少白玉京的莲子还不错。再吃一颗,可好?”

林小满方才那点越说越顺的气势,被他这个动作拆得七零八落。掌心还被莲子硌着,他匆忙将那险些散尽的骄横重新捡起来。哼了一声。

“白玉京不是包罗万象么,怎么花钱也买不到好东西。”

二人都顺理成章不必再看几上那枚玉简。两个少年并肩坐着,一个托腮嚼着莲子,一个膝头横着剑垂眼不语,倒真像是骄纵丹师闹了脾气,寡言剑修陪着哄的寻常光景。

严长澈觉得有趣,咽下一枚莲子后捧起不住点头的小知,朝林小满递过去:“既然小满道兄看不上拍卖会上的丹药,不如帮小知看看有没有能用上的灵材?只要沾一点边,我都要。”

林小满低头看小知,又看严长澈推来的玉简。这回他不再挑剔,认真逐条翻阅。小知趴在他掌心,偶尔伸出爪子拨一拨他的袖口。

“只有这四样沾得上边。”他将玉简递还严长澈,“其他的要么品阶太高反而不好吸收,要么药性与龟属灵兽冲克。”

严长澈接过玉简,顺手把还想赖在林小满手里的小知捞了回来,小知四爪乱刨,终究没拗过自家主人的力道。

封明远将这一切收在眼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接下来的拍卖中,他对林小满品评过的那几件灵材多了几分审慎,没有轻易出价。但只要看上了,就一定会拿下来。

拍卖会一路往下走。第二十六件拍品被摆上莲心时,封明远刚拍下两件南海产的贝珠和一个海螺炼器,正端起茶盏润口。

却见莲心中升起的玉匣内,伏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灵璇龟幼龟。背甲尚且柔嫩,纹路未成,龟首躲在壳沿下,四只爪子紧紧扒住匣底不放。

封明远转头看向严静涛,这种龟从未流出过严家。几千年来,灵璇龟的后面永远跟着一个“严”字。

严静涛避开封明远目光:“我会和家族安排的人竞拍,以三十斛月露的价格将幼龟拍回来。”

“之后第四十九号拍品是一部龟鹤延年法,玉简内会注明这门功法中有灵龟延寿的法门。幼龟这等价格已是天价,会引出不少猜疑。功法再现世必然引出竞争,应当能入了魔修的眼。加上方才小澈拍下的灵材,我们身负灵璇龟的消息便能自然传扬出去。”

严长澈掌心的小知听到灵璇龟三个字,脑袋猛地抬起来,直直盯着光幕上那只幼龟的虚影。它伸出前爪,往光幕的方向扒拉了一下,奈何够不到,爪子只空刨了两下,又缩回壳中。

严长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平时轻了些:“它是十三,被送来时壳都没长硬。太小了,连乳名都没有。族里的人登记时就写了个十三。”

拍卖槌声落下。灵璇龟的竞价开始。却与严静涛所料大不相同。

灵璇龟的起拍价是十斛月露,隔了几息便涨到十五斛,又跳到二十斛。到二十五斛往上时,速度虽慢下来,却还在涨。

三十一斛。那不是严静涛出的价,也不是严家安排的人。

出价仍然没有停。已到了三十九斛月露。

封明远先开了口:“静涛。哪怕这是灵璇龟第一次流出严家,在不知延寿之效的外人眼中,灵璇龟不过是严家特有的灵兽。几千年下来只出过一只四境灵龟,没有严家秘传的驯养法门,灵璇龟连二境都未必能突破。怎么值得这般高价?”

严静涛没有答话。他看着光幕上的数字停在三十九斛,眼底神情飞快掠过一瞬锐利,又被他沉下来。

严长澈没有等兄长做决定,他一把抓起自己的玉简。

四十五斛。

“哥。十三的家在东海。”

严静涛未曾明言的那些权衡思虑便这样被堵了回去。

再无一人跟价。

落槌。

雅阁中央,一朵莲花从地板上的阵纹中缓缓升起。那只灵璇龟幼龟已被挪移而至,幼龟趴在莲心上,茫然地转了转头,直到黑亮的小眼睛看见了小知,呆呆盯着严长澈的方向。

拍卖台上,下一件拍品刚刚出场。莲瓣上却有人霍然起身,衣袍带翻了面前的矮几,杯盏落地摔得粉碎。

“严家二位公子既已有了灵璇龟随身,为何还要与我等争抢延寿之机?”

一声质问,突兀至极的在整座万法莲华回荡开来。

男人发髻灰白,面色白得瘆人,正是方才在白玉京门外急匆匆撞开林小满的那个修士。

林小满脑中划过一道惊弦。功法还未散出去,他怎么会知道灵璇龟可以延寿?这人一入场便催着要看拍卖名录,此刻再看,那面上的白不是病态,是一层薄薄的死灰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空了底子。

严长澈挤出极轻的几个字:“他从哪里知道的。”

严静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莲瓣上那人因为激动而颤抖的肩膊,语调冷下来:“不管他从何得知,这个热闹,比我们自己安排的更好。”

严长澈听懂了兄长的意思。他撤下雅阁的隔音禁制,正要出去。

严静涛一只手落在他肩头,按下他的动作,自己推门而出。

严静涛半倚在雅阁临水的栏杆前,面上的沉稳温文褪得干干净净。他居高临下俯视那名散修:“我等有灵璇龟又如何?白玉京中本就是价高者得。阁下若想要灵璇龟,开价便是——”

“如此喋喋不休,莫不是想仅凭一张嘴就争来灵物吧,呵……那也未免可笑了些。”

那散修扯动嘴角皮肉,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既如此,我已无续命之机。”

他取出一枚玉简用力捏碎,掌心黏腻的血色与碎裂的玉片重组为一道光幕,密密麻麻的功法口诀在光幕上流转,字字清晰。他又一扬手,数十枚玉简在莲光灯影下,像一群惊飞的苍白蛾子飞往整座万法莲华。

“那这灵龟续寿法,便赠与诸君!”

“诸位道友——”

“世家居高位!”

“凡人得庇护!”

“我等小修既无天律照看,又无得道之灵物,就连那最易得的延寿之法都用不得!”

“灵龟延寿是借灵物生机。这世间生机最盛的……莫过于人啊!”

修士站在那清净莲瓣上张开双臂,白生生的齿间是暗红的舌鼓动不休:“人食兽!仙食人!大道本应如此!”

万法莲华会中,满场俱静。

那句“大道本应如此”像一根烧红的铁钎,贯入林小满耳中,狠狠扎进神魂深处。

他一定听过这句话,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身边站着谁?对面又站着谁?

千万人的呼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呐喊还是惨叫。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浓雾般的记忆深处翻搅,卷出模糊的碎影——喊声、火光、还有某种极深极重的痛。

血液自剑锋滴答滴答流下。

这句话黏腻地、腥咸地、裹挟着一段被斩断的因果从十三万年前重新缠上来。

林小满侧过头,额角青筋浮现。司长安的衣袖近在咫尺,他想伸手去抓,手指却僵在原处动不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圈住他的手腕。

林小满从那片震耳欲聋的寂静中回过神来,低头看见司长安的手指锁在他腕上,骨节分明,力道重得生疼。

那散修还要再说。他的嘴唇翕动着,脸上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狂热,像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举起了火把——不管这火究竟以何为薪。

“说得好像谁不是人似的。”白玉京大掌柜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了出来,尾音依旧慵懒。

“我等水族都要在称呼中加一个人字,称己为鲛人。”

“你却自甘为兽。”

最后一个字落定。

“你是人。不是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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