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散修立在莲瓣之上,张口还要说什么,喉间却只滚出几声模糊的气音。他自己也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喉咙,才发觉不知何时已发不出声来。
一名黄衣侍者走到他身侧,也不催促,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散修终是垂下肩膀,随侍者一步步朝外走去。
珑姬的传音再度自四面八方拢来,不辨方位:“这位客人心境不稳,就先休息吧。奴家已为在座的其余客人备下一盏碧云天,耽误诸位时间,是白玉京的过失。”
莲瓣间的散客席上隐约的交谈低语,很快被一阵脚步声压过。无论莲瓣散客还是雅阁包间,皆有青衣侍者们手捧青瓷盏上前,在案前奉上一盏灵茶。茶汤碧莹,清雾自盏口袅袅升起,凝而不散,正是珑姬口中的碧云天。
严家雅阁内,封明远一拂袖,隔音禁制重新漾开,将外间动静尽数挡在门外。奉茶的青衣侍者也因此被拦在禁制之外,在门前便悄然退下。
封明远:“静涛,长澈,不管这散修是被谁指使,都少不了魔修的影子。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方才那番话的矛头直指严家,得尽快平息下去。你们原先筹划将龟鹤延年功当做四十九号拍品,如今行不通了,功法泄露已成定局。我的意思,先通知白玉京,把那本功法撤下来。”
他看向刚回到雅阁内的严静涛,“静涛,灵龟延寿法,非得灵璇龟不可吗?”
严静涛沉吟片刻,摇头:“并非如此。灵璇龟只是身具长寿之禀,与严家世代相伴,人兽之间默契自生,修炼起来更为顺畅罢了。寻常修士以寻常龟类为引,亦能入门,只是进境慢些。”
“好。”封明远当机立断:“你删去功法里有关灵璇龟的那一节,将删改后的正法散给万法莲华内所有修士。”
严长澈一怔:“世叔这是何意?”
林小满从那句“大道本应如此”中回过神来,眼睫抬起,声音还带着点哑:“封世叔的意思,是说功法既然守不住了,严家原先也打算拍卖,如今顺水推舟。让今日在座的修士都记下严家赠法的人情,别只记着方才那寿尽散修的指摘。”
司长安若有所思,补了一句:“不止是赠法留恩。还要防那散修散出去的功法被魔修留了暗手。以正法传世,可免惹出更大的祸端。”
封明远点了点头,目光从严静涛移到严长澈脸上,等他们决断。
严静涛与严长澈几乎同时出声:“好。”
封明远见二人议定,立时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枚鲛珠传音。随后对众人道:“珑姬应了。白玉京会派侍者告知其余修士,严家将在一个时辰内赠法;所缺的拍品空位,由封家另取一件补上。”
严长澈听闻此言,将趴在自己膝上打盹的小知捧起来,灵璇龟缩了缩脑袋,被轻轻放进腰间兽囊。他又走到雅阁中央,将幼龟拢在掌心。十三的壳甲尚软,边缘还带着几分稚嫩的莹润。它在严长澈掌心缩了缩,伸出爪子试探地搭在他指节上。严长澈摸了摸它的背壳,稍作安抚后才将十三也送回兽囊。
片刻后,曾在严家雅阁等候的黄衣侍女叩门而入,将一枚功法玉简交给严长澈。又解下腰间一只芥子袋递给严静涛。
“芥子袋内有百枚空白玉简和一瓶回元丹,方便二位严公子转印功法。承惠六斛月露,与今日拍卖的灵资一并结算即可。”这话说的轻柔和缓,报起账却半点不打磕绊,说完也不多留,轻巧退了出去。
严长澈低头删改玉简中的功法,偶尔停下与严静涛低声探讨删改之处。指尖在玉简上点划勾抹,灵光随他指腹游走,将灵璇龟相关的一节尽数剔去,又补了几处行功脉络的说法。
万法莲华的拍卖未因风波中断。雅阁正面的莲心光幕中,一件件拍品轮转而过,此刻已至第三十七件拍品。
光幕中是一方圆盘,阴刻数层阵纹,每层之间以水纹相连,阵盘边缘嵌有六枚淡蓝玉珠,珠内流光隐隐。光幕旁标注:一境水行阵盘,仿天地造化而制,起拍价二十斛月露。
封明远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渐渐凝住:“静涛,你们严家与雪澜部交好,她们举族迁入自然生成的水行大阵,也是你们最先察觉。你看这阵盘,可有一两分相似?”
严静涛目光落在那阵盘虚影上,思忖道:“确有几分眼熟。但静涛对阵道所知甚少,不敢妄断。”
封明远也不在意,随意点头:“无妨,先拍下来再论。虽说威能单薄,拿回去做个参照也好。魔修的事迫在眉睫,一时半刻破不开鲛人的大阵,但等魔修的事平了,鲛人那边总要有个交代,提前备着总不会错。”
他报了几次价,而阵盘的价格一路上扬,竟到了三十八斛月露。
阵道之物虽然昂贵,但一境阵盘拍到三十八斛月露也是早已超出应有的价格。但竞价仍未停,不知是哪间雅阁在与封明远竞争。
封明远放大光幕中的阵盘影像,眉梢渐渐挑了起来。
“……奇怪。”
他口中说奇怪,手底下的出价却不停。
但竞价还未落地,封明远腰间所佩的封家信物忽地亮起来。一道灵光没入他眉心。
封明远停了竞价。面上现出几分急切与隐隐的喜色:“千澜说她到临渊了,似乎有魔修线索,我必须先行一步。”
司长安心中浮起沈秋梧的那句嘱托。封明远确实对这阵盘有意,出价果断,但拍到一半却因为一道语焉不详的传信说走就走。那阵盘究竟有什么来历,值得沈秋梧特意提醒?封家千金恰在此刻到临渊,又恰好有魔修线索,当真只是巧合?
封明远向几人一拱手,匆匆离去。
严长澈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终于改完了功法,严静涛接过玉简,从头到尾验过一遍,确认没有遗漏,这才点了点头。兄弟二人不再耽搁,各取一枚空白玉简,灵光在简面上游走如蛇,刻完百枚时,两人面上都现出疲惫之色。
服下白玉京备好的回元丹后,又调息片刻,两人脸色才缓过来。
严静涛起身:“珩兄,拍卖会至此,我和小澈便不多留了。珩兄和小满道兄自便就好。”
司长安也无意久留,起身回道:“楚珩也需为明日做些准备,这便回去了。”
然而话落后,司长安脚步未动。他想起严长澈方才那一句:“十三的家在东海。”又想起院门口严家兄弟与封明远谈及灵蝶破茧时,那些没说尽的话。
严静涛与严长澈以身作饵,稍有不慎,便再回不去那片海。
严家隐瞒三月已成事实,而陆放不顾青芜劝阻也要申请禁海令的架势,摆明了玄天宗不会轻轻放过。
严家族老的过失,不值得他们二人用命去填那注定要来的惩戒。
“静涛兄。”司长安唤住二人。
严静涛驻足回身。
“哪怕魔修之事平息,你与长澈道兄身负灵璇龟的消息经今日这一遭大肆宣扬,日后也必然招来无数觊觎寿元者。二位何必如此犯险,玄天宗禁海令是因严家隐瞒三月而起,二位就算因此背上莫大风险,也于事无补。还请……顾惜己身。”
严静涛深深看向司长安,良久才开口:“珩兄,玄天宗的禁海令并非只有一道。天律殿的诛邪封疆律,主刑杀禁断;金阙司的锁灵断市令,主商道封禁。两脉并行,对东海的影响决然不同。”
“我等避不过禁海令。但我兄弟今日所为,不是于事无补。是想让金阙司留下转圜余地,求到那一道锁灵断市,而非诛邪封疆。”
“珩兄的好意,静涛谨记在心。但珩兄也需记住,东海四姓是最清楚禁海令底细的。楚家子弟,绝不会分不清金阙令与天律令。”
严长澈接过了话头,坦荡自然:“两位道兄,说到底,受世家禄,便当承世家责。道兄想来不是我辈中人,不必替我兄弟不平。”
“因果而已。”
不是我辈中人。这句话落得平静,分明已是说穿了。
司长安右手按上腰间寒泉剑柄,心中迅速衡量——严家兄弟已看破他并非楚家人,要不要拦下二人,免得严家影响明日风闻司的收网。
严静涛却好似没看见那按剑的动作,继续往外走:“严家明日仍会按珩兄所言,带临渊城的人手前往小院,此事不改。剑心通明探查魔气之约,也请珩兄勿忘。”
他走到门边,侧过身来,目光与司长安相接:“珩兄,我与小澈不会多言。后土娘娘庇佑之下,只要不是魔修,九州皆为同道。严家此刻,只需一颗剑心。”
严长澈唤来方才的黄衣侍女,将装好灵资与玉简的芥子袋交予她处置,随后与严静涛一同离开了长廊。
雅阁中只剩下司长安与林小满二人。
林小满看了眼司长安:“连严长澈都不怎么惊讶。你那楚珩的身份,到底瞒过了谁?”
少年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促狭:“你在门口担心入场资费,我在雅阁插科打诨,原以为混过去了,再不必为楚家身份悬着心。结果呢?破绽出在玄天宗禁海令的分门别类上头。这宗门连个禁令都要分出两套名目来,规矩也太繁琐了。”
司长安看着眼前的红衣少年,听他将漏底的事全部归咎于玄天宗规矩多,却只字不提自己方才因不忍而导致的失言。唇角不知怎么就扬了起来。
他顺着林小满的话往下说:“四姓的人,大概个个都对楚珩存着几分疑虑。只是恰如严静涛所言,只要不是魔修,便先用着吧。”
他想起另一桩事。
“你方才听那散修喊话,神色不对。”司长安将语气放轻了些,“可是想起了什么?”
林小满摇头:“只觉着那句话从前在哪里听过。旁的便想不起来了。”他干脆利落地截断话头,“算了,一桩桩来。先料理临渊的魔修,那是真要命的事。反正明天风闻司就要收网了。”
司长安见他神色如常,没有勉强追问,只是多看了他一眼,才点头应下。
两人离了白玉京,回到浮白居后街那座偏僻小院。
司长安和林小满刚进院门,陆放便跟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