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眼,少女立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险些停滞。
男人上半身赤裸。
左半身已经完全化作白骨,白惨惨的骨骼上覆着残余的猩红筋膜,血肉蠕动着试图生出,又被剑气反复绞碎,新的血肉尚未成形便化为血雾散入水中。
右半身却肌肤完好,长眉入鬓,依稀能看出往日的俊美无俦。
半面白骨如恶鬼,半面俊美如天神。
汀兰只觉头皮发麻。这样一个重伤濒死的人,周身灵炁波动仍稳稳压在澄镜阶,且周身气息与水脉相融,如鱼归海,毫无不谐。
这男人必然是通玄大修,只是被人斩去大半本源,境界跌落,才被严家占卜为二境。
临渊城的麻烦大了。
必须尽早通知掌院和执律使。
汀兰缓缓后退,每一步都落在自己的心跳上,她所有的筹谋后手都是为了应对灵台修士。如今面前的却是一位通玄大修。
男人没有睁眼。但他右眼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忽然转动了一下,他有所察觉了,只是还没锁定确切位置。
被发现也不过是一息之间的事。她想起昨夜进水脉之前那句“死就死吧”,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还真是一语成谶了。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收回去。
心思百转,也不过一念。
少女咬破舌面下压着的保命灵丹,药力化作一线辛辣的热流直冲四肢百骸,又伸手扯下颈间赤金璎珞。
那是她身上唯一一件二境三阶的阵盘。
灵炁催发下火舌在璎珞阵纹核心处陡然炸开,阵器崩裂,水脉深处水火相激,炽白的水汽轰然膨胀,整片水域都在震荡,也让魔修的神识在这几息内无法准确捕捉闯入的人。
汀兰被水浪掀翻,后背撞上水壁。她从芥子袋里取出无数符箓灵器,护体符光层层叠叠亮起,又在水火冲击下层层碎裂,勉强让她没被水脉反噬撕碎。
借着水浪翻涌的升腾之势,一道穿云梭从芥子袋中飞出,纤细身影闪入飞舟,轰隆一声破开水面,在空中留下残影。
舟首早就录好的鸣音石高亢尖锐,声音炸响飞舟所经之地——
“风闻司是瞎了不成!这么大个魔头都看不见!”
鸣音石一声接一声地喊,穿云梭拖着音浪掠过临渊城上空,满城皆惊。
一只白骨嶙峋的手从虚空中探出,轻描淡写地按住穿云梭尾翼,一刀落下,顶尖的一境灵器飞舟遁离水脉不过六息便化为齑粉。
魔修却未感知到生机流逝。
飞舟内无人。
跃出水面的身影,自始至终只是一具傀儡。
魔修的神识重新扫过水脉,一寸一寸往下筛。
汀兰在方才水雾蒸腾的间隙从未离开。她借飞舟引开魔修的片刻空隙,已冲入空域,伸手拢住魔修被剑气绞碎时溢散的血雾。魔血凝聚如珠,被她收入玉瓶。
她本要将玉瓶收进芥子袋,又中途停下,转而将玉瓶藏入怀中,在芥子袋上附着了一缕灵炁。
虽然取血耽误的这两息,可能就是生死之差。
但汀兰从不做亏本买卖。借精血施行的术法无数,无论是解开临渊魔气,还是事后追杀,这滴魔血都有大用。若不取血,她为进这水脉所冒的风险可太不值当了。
身后水流骤然变向。
魔修回来了。刀风未至,水压已逼得胸口发闷。
汀兰自芥子袋中抄起一只琵琶挡在身前,紫檀似的琴身在刀风逼近时褪去所有伪装,现出空蝉木的本色。
一只蝉儿在水中振翅。
刀光落下。琴弦崩断,铮铮声刺入耳膜。琵琶寸寸龟裂,碎片四溅,方才勉强挡下这一刀,但残余的微末魔元也几乎将她肺腑撞碎,她喷出一口血来,借着这口血,汀兰以精血催动琵琶上刻下的血亲挪移阵法。
小院中。
封明远正向严知方打趣方才严家弟子招法绵软,话说到一半,腰间信物忽然滚烫。他低头去看,还没来得及渡入灵炁——
一道纤细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他身边。
那人怀抱破烂的琵琶,手腕上银镯铃铛碎了大半。鲜血从唇边涌出,衣上尽是血污,连发丝都散乱地贴在脸颊上。
封明远瞳孔骤缩:“千澜!”
少女已接近脱力,见到封明远后心念一动,布置好的灵炁炸开芥子袋,各色灵丹滚了一地。她身体向后倒去,被封明远一把接住。
封明远匆忙从散落的灵丹中,找出吊命的丹药喂给她。
她咽下丹药,终于攒出一口气,抓住封明远的衣襟,用尽全力高喊:“通玄境!”
封明远怀中突然出现的灵秀少女,对司长安和林小满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容貌。
院中却已然乱了。
“千澜姐怎么了?”
“是封千澜——她从哪儿来的?”
“通玄境?她刚才喊的是通玄境?”
东海四姓的弟子们私语声四起,他们或许没见过封千澜本人,但封家那位阵道天才的名头,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曾听闻。
无论封明远的反应,还是那些弟子的议论,都已足以说明她的身份。
司长安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破烂的琵琶上。琵琶虽已损毁,材质颜色皆已变化,但形制模样,分明与明江榭内乐师弹奏的那一柄如出一辙。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银镯上。花纹如阵纹,坠着精巧铃铛。
“明江榭的乐师?”
“汀兰!”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
可无论她是谁,眼下都来不及追究来龙去脉。
铺天盖地的恶戾之气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小院笼罩其中。司长安剑心骤然示警,尖啸在神魂深处炸开。
寒泉剑鸣已穿透院中的嘈杂,每一丝感知都在催促他后退,后退,再后退。
“他,来了。”
司长安不得不将寒泉钉入地面,借剑柄撑住自己不肯弯折的脊背,喉间腥甜的铁锈味愈发浓重。
林小满抢到封千澜身前,指尖腾起一簇丹火,一指点在封千澜心口大穴封住魔气。
皮肉在丹火肆虐下发出极轻的嗤响,封千澜浑身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在昏迷中痉挛了一下,被封明远按住肩膀。
封明远还想说什么,林小满头也不抬,继续引丹火灼烧经脉以压制魔气:“别让她动。”
四姓弟子中,养气凡人已面色惨白,摇摇欲坠。便是勉强踏入照心境的,也在通玄境的威压下浑身发颤。
四姓执事中,楚越最先拔剑:“所有晚辈,退至我身后。”
封明远要护着封千澜无法脱身,从袖中甩出四枚阵盘掷向严知方:“老严,帮我看住封家人!”
严知方一道法诀打向阵盘,又自腰间兽囊放出一道巨鲸虚影,幽蓝幻影横亘小院,将封家弟子与严家人一同笼在影下。他紧接着连喷三口精血,血雾落在巨鲸虚影上,虚影凝实了三分。但谁都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
四姓执事不过照心三阶的修为。在通玄境的余波中自保尚且勉强,还要顾全身后那些修为更低的子弟,再沉稳的人也显出仓促与不足。
唯独姜鱼。
她扬手便扔出十余张净法符,淡蓝色的灵光四散开来,弥散在四姓弟子身周。这些净法符本是用来防止灵台境修士斗法余波的,此刻却用来仓促抵御通玄境威压。
她随即拔下鬓间银钗,灵炁渡入,银钗化为几尾游鱼窜入弟子之间,银芒连闪,接连打晕了所有养气境的东海弟子,这些养气弟子承受不住通玄威压,与其让他们心神受损,不如先让他们人事不知。
可此时那十余张净法符的灵光已开始明灭不定。
在通玄境的威压下,这些符箓的灵光如萤火落入夜风,消散得极快。
姜鱼咬住下唇,血丝从齿间渗出。她不该如此托大。
纵然封千澜引来的魔修身负重伤,灵炁波动几乎跌到了二境,但那种凶戾与压迫,也绝不是任何一个三境以下修士应该直面的。
灵台修士神识初生,掌控入微;而通玄境神融天地,已然有了半分天地之威。
一境一天堑。她为封千澜所备下拖住灵台境的手段,在通玄面前,都是虚妄。
三境魔修的出现,让所有计划都变成了笑话。